019 看画
宋康的话音刚落,幕布上的幻灯片就打开了。我不用去问为什么他好端端送画给我了,因为他画的就是我。
我曾经看过宋康的画,他的画技巧相当不错。该怎么勾勒,该怎么临摹,他都是大师级别的。不过他的画却很程序化,说白了,就是感情欠缺。看他的画像是批改学霸的作业,结果早就知道,没有太多的惊喜……可是现在幕布上的画却不是。
幻灯片里放着的是宋康画的油画,场景相对抽象,这衬托的中间人物很是立体。哪怕不用过多的强调线条,人物的轮廓还是棱角分明。类似于做了虚化处理,场景都是暗色调的填充。而人物的着装大胆启用了鲜丽的颜色,一种强烈的热情十分有生命力,呼之欲出。
宋康画的人物说是我,却也不是特别的像我。之所以会觉得是我,是因为画里面描述的场景我太熟悉了。
画里的姑娘抱着一只猫,一只死去的猫。一只因为她死的猫,她无力解救的猫……曾经的我,就做过相同的事情。
北城的冬天总是特别的长,也特别的冷。冬天好多小野猫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取暖,我看它们可怜,会定期买些猫粮和罐头给它们吃。时间一长,那些小猫都和我有了感情。像是知道是我在供养它们,偶尔它们会从外面叼些奇奇怪怪的毛球给我。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,估计谁都不会没有想法。虽然我总是表现出很嫌弃它们礼物的样子,可心里也还是有点感动的。
上学期期末的时候赶上百年一遇的寒流,大雪连着下了一周。冷的老师们都不想出门,学校停了一周的课,那一周我都和老周在他家城南的别墅里。正巧赶上老周生意出了点差错,他的脾气更加阴晴不定。我战战兢兢的和他相处,小心翼翼的讨好他,可他还是不满意,对我总是非打即骂。好不容易熬过了七天,老周才答应送我回学校。
我在宿舍楼下刚走下车,小猫就从角落里冲了过来。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我太高兴,有一只冲到了老周的车里。气的老周破口大骂,抓着猫脖子将猫拎起来,他直接将猫摔死了。
老周不喜欢猫,除了他自己还有他的宝贝儿子周南风,我从没听他说过喜欢谁。而摔死一只让他讨厌的猫,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。
我眼看着那只瘦弱的小猫被老周摔到地上,地上的雪厚,小猫只是有点伤到,却没什么大碍……老周面露冷笑,他直接命令司机开车从猫身上压过去了。
没有理会我的哀求,没有理会我的感受,老周当着我的面压死了那只猫。
我经常会觉得,老周那人可能有点虐待倾向。让其他人痛苦的事情反而能让他解压,看到别人绝望他似乎很高兴……就是这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,我没想到宋康看到了。
宋康画里描述的就是当时的场面,作为事件的当事人,他画里表达的情绪,正是我想说又不能说的。看到他这种形式的记录,一时间我感慨万千。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只等着我回宿舍的猫,想起了它们送给我那些脏兮兮又难看的毛球。
想说又不能说,我当时没有说,现在也不会说。像是心尖被细针刺透,我疼的只想闪躲。不愿意承认画里的事情,我只是无所谓的说:“你们艺术家啊!就是喜欢夸大其词……只是宿舍楼下死了一只猫而已,我的表情哪有那么夸张?我说,你要画我可以啊!我不是那些美的不自知的美女,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挺有自觉性的。你想画我的漂亮脸蛋,我随时欢迎……可是你能不要把我弄的表情那么狰狞吗?”
我说话的时候宋康只是看着我,我夸夸其谈的说着,说着说着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了。不用宋康制止,我自己就闭了嘴。
我不再说话了,我有点生自己的气。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,我对宋康很是没办法。我的伶牙俐齿,我的咄咄逼人似乎都失灵了。宋康不用反驳我,只要他看着我微笑,我的语言功能好像就被剥夺了。
“韩欣。”宋康看向幕布上的画,他的话轻轻的飘来,“你为什么那么怕别人了解你的好?”
“没有啊!”我不觉得,“我哪有怕,我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人。”
宋康不认同我的话,他笑着摇摇头:“不,开始我也以为你是表现出来的样子……可是我发现你不是。”
“我怎么不是啊!”我有些烦躁,不耐烦的想结束对话,“你今天不是看到我哥哥了吗?那是我亲哥哥,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……我的原生态家庭就是这样,我又能好到哪儿去?”
是啊,我的家庭就这样,我又能好到哪儿去呢?
在我被性侵时,我也试着寻求过帮助。可是不管我找谁求助,他们都在和我重复着一句话,他们总说,老子英雄儿好汉,老子造反儿混蛋。我爹妈都是黄赌毒一样不落的烂人,我出来卖才是正常的……这些话我听了太多太多年,在我看来,这些才是正常的。
我很固执,宋康也同样如此。无论我怎么说,他都态度坚决的否定:“韩欣,你很坏和你让人觉得你很坏是有本质区别的……你就是我画里女孩的样子,我不会看错的。”
“哦?是吗?”我已经最大限度的克制自己的讽刺,虽然这样很像青春期的中二儿童再吵架,可我还是想说:“宋康,你自以为是过头了吧?你了解我多少?你又懂我多少?咱们两个就是普通同学关系,你以为你帮了我一次,就能是我的知己了?我告诉你,你没那个资格!你还没周南风懂我懂的多!”
这样的话,没等出口时我就后悔了。
我不知道宋康听了我的话会怎么想,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了。没有情绪激动的和我争吵,宋康只是从容的说:“我想,我是真的了解你的。”
“谁给你的勇气?梁静茹吗?”
“不。”宋康说,“因为在画里的那天……我看到你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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