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9 坦白
杜家昌也感到疑惑:“我是个律师,我知道个案子有什么稀奇的?韩欣,你不会以为现在的律师都要等着委托人找上门吧?要是委托人都像你这样,我们律师早就饿死了……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,也有自己的内部关系网。只要关系网够大,多么机密的案子都会知道的。”
他说的这话我明白,可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多少感到有点意外。毕竟杜家昌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太深刻,他顽固不化的形象太高大。这样的话从这样一个形象的人口中说出,实在是让我有点难以接受。
看来杜家昌能当律师,不单单是因为学习好吧!我看问题还是太简单了。
是的,作为法律系成绩第一毕业的杜家昌,他擅长的不仅仅是背诵法律条文。暂时卸掉了律师的身份,杜家昌还是很健谈的:“我妈在家的时候总会提起你,她非常喜欢你。我在我妈那里听的多了,所以对你也熟悉了。看到你的案子后,我立马回家告诉了她。知道你被关起来后,我妈担心的每天都哭。她拜托我,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救下来……所以,我就来了。”
我看向窗外荒芜的田地,心里感觉是热烘烘暖洋洋的。没想到啊,真是没想到。我怎么都没想到,在我落为阶下囚时,竟然还会有人为我的事儿操心奔走。
“何姐是个好心人。”我嗓音有几分哽咽的说,“像我这样的人,不值得她为我哭的。”
杜家昌还记着我刚才对何姐的怀疑,他说:“是的,你确实是对不起我妈的惦记。找你实在是很不容易,我找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。我妈每天都在念叨着,她担心你的安全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……这些事儿就说到这里吧!你和我说说,郑国邦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?他们有虐待你吗?”
“虐待?”我不知道精神虐待算不算,“拘留所的伙食非常的糟糕,而且他们还不给我吃饱……算吗?”
杜家昌沉吟了片刻,说:“好,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,我直接问你了。韩欣,他们有性侵你吗?”
他确实是没和我兜圈子,杜家昌问的实在是很直接。
“没有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他们只是审问我,不停的审问我。我说了实话,他们却还是不满意。郑国邦以为我不配合,为了让我吃点苦头,他就把我带到地下室关着去了。”
杜家昌点点头:“可能是因为你怀孕了,所以他们只是吓唬吓唬你,并没有真的动手打你。郑国邦他们也害怕,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你打流产了,他们的责任就大了。”
“他们会动手打我吗?”我从始至终都存着一丝侥幸心理,“应该不能吧?拘留所是他们的地盘,他们怎么可能动手打我呢?”
我的想法其实挺简单的,我就是觉得,要是在他们的地盘打我,郑国邦他们肯定是脱不了干系了。不过杜家昌总在这里面打转,行情他都了解的很:“正是因为你在他们的地盘,所以他们才敢动手打你啊!打了你就打了你,又没有什么人证物证。要是有人问起,就说你和其他被关押的嫌疑犯打架斗殴了。这里面的嫌疑犯,会很乐意配合郑国邦他们说谎的……但是你怀孕了,那又两说了。毕竟这是一尸两命的事儿,他们动手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“因为这样他们就故意吓唬我?”我感到无语。
杜家昌笑:“对,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故意吓唬你。这样你不会有明显的外伤,他们能很好的掩饰过去。如果你说他们精神虐待你,这很难取证。搞不好他们可以倒打一耙,说你为了逃脱罪责而撒谎胡说八道。”
“我胡说八道?”我拉开外套露出布满红点的胳膊,“我怎么胡说八道?难道我身上这些虫子咬的伤都是自己啃的?”
“我没有说我不信任你,我只是说存在这种可能。”杜家昌像是在安慰我,“说实话,知道你只是昏迷后,我已经感到很高兴了。我做实习生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暴力执法……你要是见到了,你就会明白没有人权的可怕了。”
不用杜家昌详细说,没有人权的可怕,我在水牢里住的这几天,已经算是明白了。
我们现在是在车里,不太方便聊案子有关的事儿。杜家昌把暖风开大点,排风口都是嘎啦嘎啦的响。红灯的时候他稍微帮我调整了一下座椅,说:“案子的事儿我们不着急说,这几天你都累坏了吧?趁着路上时间长,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。”
我是挺累的,可我却不想休息。现在的我处于生死未卜的阶段,我怎么可能休息。等到长长的红灯过去,我再次开口对杜家昌说:“我在拘留所里没有撒谎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何姐可以作证,我和老周的那些交易完全都没关系。”
“你不用告诉我这些。”杜家昌的话理智的有些不近人情,“韩欣其实我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犯罪,我也不在意其他人是否认为你有罪。我是你的辩护律师,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证明你无罪。即便你参与到交易里,也没什么要紧,我依旧可以想办法帮助你……不管怎么说,你做的还是很好的。你对我足够坦白,这是我们成功的先决条件。我是你的辩护律师,你必须对我绝对坦白。即便是你不能告诉你爸妈的秘密,你也可以对我坦白。你的秘密在我这里,绝对是安全的,我可以对天发誓。”
“我懂。”我想起了郑国邦,“一切都是讲究证据的,是吗?”
“是也不是。”杜家昌回答的模棱两可,看我不太明白,他进一步说明,“很多时候,证据也是相对片面的。我举个例子好了,如果说我拿着一把带血的刀从杀人现场跑出来,你是一个过路人,这一幕正好被你看见了。我手里拿着的刀是物证,你看到我从犯罪现场跑出你就是人证,人证物证都在场,那能证明我杀了人吗?”
杜家昌自问自答:“不,你不能。你只能证明我嫌疑最大罢了。嫌疑和定罪,这完全是两回事儿……那我们换个角度,就算你看到我拿着刀捅了死者一刀,就能证明我一定是死罪吗?”
杜家昌再次自问自答:“不,你不能,你只是看到一个结果罢了,你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动因。到底是我捅的他,还是他自己撞到我的刀口上来的?这是一次意外还是我的自卫行为?你全都不清楚。”
“所以你看,证据其实也是非常片面的。”杜家昌的逻辑思维,真的不是一般人能跟上的。尤其是他这张嘴,恐怕没几个人能说的过他,“换个角度考虑,很多事情的意义也就变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永远都不存在非黑即白的事儿。你是学美术的,你应该最清楚了。黑和白之间有十几个不同程度的灰色,没有人能给这些灰色准确的颜色定义……而我们律师的工作,就是从这些灰色中挑选相对的黑色和相对的白色。”
杜家昌真的是非常非常健谈,而且他的健谈不是漫无目的的瞎侃,仔细听来,他所有的话都为证明一个观点,他所有的叙事都有自己的逻辑体系。像他这样的人,恐怕天生就是当律师的料。就算是在法庭上,恐怕也没几个人能辩论的过他。
我本来是想和杜家昌聊聊案子的,可是几乎没用我插话,他自己就能和自己聊一路。我在一旁听着,不知道该喜该愁。
“我还没有问你委托费用的事儿。”杜家昌如此巧言善辩,我觉得他的费用肯定不能太低,“既然你都让我坦白了,那我就坦白告诉你。我的账户都被冻结了,我没什么钱给你。我和我爸妈哥哥都不来往,所以他们也不会替我付账。如果你收费很高的话,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。我……”
杜家昌的车已经开到了医院门口,他忙着找停车位并没注意我在说什么:“韩欣,要不你先下车等我吧?医院不太好停车,我估计得再找找停车位。这里离着门口近点,你在这里下车就省着走了。”
“……”好吧,他还真的没注意我在说什么。
对于验伤的一系列流程,杜家昌非常的熟悉。他和医院的医生也都认识,基本上没有费太大的麻烦。我做了全身的检查,验了血又做了CT。等到化验结果出来,杜家昌差不多都心里有数。
“胃部充血发炎,肠胃功能失常。”杜家昌念着我的化验报告,“肾脏轻微发炎,尿路感染,胎儿营养不良……郑国邦他们果然经验丰富,就算让你生病,也是生一些不明显的病。”
“胎儿营养不良?”和其他的比起来,我更在意的是我的孩子,“医生怎么说?营养不良会对胎儿有什么影响吗?”
“没什么事儿,让我妈回家多给你做几顿好吃的就行了。”杜家昌收好我的检查报告,他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我看,“韩欣,在所有的一切正式开始前,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问你。”
“什么话?”什么话至于这么严肃,“你说啊!”
“韩欣。”杜家昌一字一顿的问我,“你想在监狱里生孩子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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