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3 送别
说实话,我从来没想过苗微会死。或者说,我从来没想过苗微会死在牢里。
如果说有什么人真正适应监狱生活的话,我想那一定是苗微。我感觉我就算是生命力比较顽强适应能力比较好的了,我什么恶劣的生存环境没见过?我什么样的垃圾人没遇到过?我这样的人在监狱里呆了大半年就出了精神问题,更别说其他人了。
不过苗微是真的把自己融入到监狱生活里了,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位置,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她当大组长当的有声有色,女女关系也处理的非常融洽。和狱警相好分手后,她也能和前任处理好关系……总之我是比不上她。
很大程度上来说,我能顺利融入到监狱生活里,也是全靠苗微。如果没有苗微的关照,我可能不是被打就是被性侵。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够可耻的,我一边享受着苗微的照顾,一边在心里嫌弃她。我总是迫不及待的等着,等着能出去的那天。我想着等我出去了,那我就能彻底摆脱她了。
我是想摆脱她,可是我不想她死。
苗微是意外身亡的,她出意外那天我并不在现场。我被狱警带去整理从没用过的图书室,暂时不用参加集体劳动了。原本我们两个约好晚上一起看新闻的,苗微还说给我带棒棒糖。可苗微是早上九点半出的意外,我到了中午吃饭时才知道。
把苗微死讯告诉我的还是以前和她好过的狱警,趁着其他狱警不注意不注意,她偷偷把我叫到了一旁。红着眼睛偷偷塞给我一个沾了血的棒棒糖,她小声说:“苗微走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刚听到这句话,我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,“苗微去哪儿了?她转监了吗?还是怎么了……她去哪儿了?”
“她死了,苗微死了。”她告诉我,“刚才她去操场帮忙,结果不小心掉进水泥车里了。现在她的尸体被抬到医务室了,我只捡到这个……留给你吧!你当个纪念。”
我看着手里沾了血的棒棒糖,不可思议的一把将她抓住:“水泥车?什么水泥车?操场上怎么会有水泥车?犯人不是不允许参与到这种工作里吗?苗微为什么会上水泥车?”
“我也没在现场,我哪里会知道?”怕被其他人误会,她连忙躲开我要走,“等会儿她的家属就来了,她的尸体就会被抬走了。你节哀顺变吧!事情已经发生了,谁也没办法。”
我攥紧手里的棒棒糖,小跑过去抓住她。我毕竟是个犯人,她可能是担心我袭击,她先我一步抽出警棍自保:“嘿!这是我唯一能从她身上拿到的遗物,我都把它给了你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见她。”我上气不接下的喘着,“我想最后再见见她……你带我去。”
“不不不。”她连连拒绝,“我办不到的,我没有那么大的权限。我只能……韩欣,我做不到的。你不是苗微的亲属,我不能带你去见她。”
“求求你。”我面无表情的求着她,“苗微已经死了,你带我去见见她……好不好?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吧!好吗?”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犹豫了几秒钟,她这才说:“好吧,我带你去医务室。不过你也知道,去医务室是有条件的。你没有个头疼脑热,我带你去医务室会让人家……我的妈啊!你这是干什么?”
在她说话时,我毫无预兆的给了自己鼻子一拳。鼻梁一酸,我眼泪瞬间流了下来。流眼泪是用不着去医务室的,我稍微停顿,接着又给了鼻子一拳……鼻梁里有热热的东西流出,是血。
“走吧!我带你去医务室。”她掏出手帕给我,“你真的很爱苗微,如果我是你,我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。”
用手捂住流血的鼻子,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。
我爱苗微吗?答案是否定的。我不爱苗微,从来都没爱过。虽然我们两个像情侣一样在一起快一年了,但我从没有对她用过感情。我甚至都想好了,等我一出狱,我就立马摆脱她。可是我怎么都没想到,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分开。
既然如此,怎么也要最后看一眼吧。我只是这样想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路上我问她。
“我姓谢。”她说,“你叫我谢管教就行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一个狱警带着满身是血的犯人去医务室,旁人看了就觉得很害怕了。有好几个狱警只是看了看我们两个,多一句话都没再问。我可能是下手太狠了,谢管教的手帕都湿透了。我们从A区走到C区的医务室,我的鼻血流了一路。
因为死了犯人,医务室里乱成一团。王队长和施工队的人在医务室里大吵了起来,就各方的责任问题,他们吵的不可开交。谢管教带我进去,完全没有人在意。还是谢管教拿消毒棉帮着我消毒,她替我处理了伤口。
“苗微的尸体在最里面的病房里。”谢管教小声告诉我说,“等会儿我和王队长说话,你偷着溜进去就行……我只能给你五分钟时间,如果你被人发现了,就说我让你来找碘酒的就行。”
我点点头,谢管教也点点头。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,她转身参与到王队长和施工队的争吵里了。
九监区里的犯人接二连三的出事儿,王队长估计是寝食难安。如果苗微的死也要算是她的过失,她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。同样的,施工队也不想承担这么大的责任。到底该怎么办,他们双方吵的不可开交。
趁着他们争吵的时候,我从旁边挤着走了过去。没有人看到我,或者说压根没有人在意我。我直奔谢管教说的里面病房,我很容易的找到了苗微。
九监区的医务室里没有停尸房,所以只好把尸体放在里面相对隐蔽些的病房里。这间病房总共三张病床,苗微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……如果不是我知道那是苗微,我实在是很难认出她来。
据谢管教的说法,苗微是意外掉进水泥车里的。她虽然长的健壮,可毕竟是血肉之躯。搅动水泥的大车力道很足,差不多已经把她的尸体搅了个稀巴烂。像是绞肉机里的肉馅一样,别说是她的五官,连她的腿骨都段成了几块。水泥和血肉混杂在一起,过了一段时间,似乎都定型了。
我站在病房的门口,只是远远的看着她。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沾了血的棒棒糖,脑子里想的都是上学时候的事儿。
在没认识的时候,我和苗微在学校里见过好多次。新生入学时活动比较多,有时候是班会,有时候是校会。苗微说我们聊过好多次,但我都没什么印象了。她说有一次我还给了她棒棒吃,是水蜜桃味儿的……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。
我的鼻血止住了,但是鼻子依旧酸疼的厉害。我撕开沾着血的包装纸,直接把棒棒糖塞进了嘴里。嗅觉不灵敏,味觉也变的迟钝了。可我还是尝出了棒棒糖的味道,是水蜜桃味儿的。
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说我非常的贴心。”鼻子阻塞,我说话十分的沙哑,“你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时,你没吃早饭,低血压难受的厉害。正好开会时我坐在你旁边,我递给你了一个水蜜桃味儿的棒棒糖……其实我从来没有告诉你,我最讨厌吃的就是水蜜桃味儿的棒棒糖。我那天把棒棒糖给你,不是因为我关心你。是因为我不喜欢吃,又懒得扔掉,所以顺手给了你。”
我笑了笑,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笑。这种时候,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:“所以啊,我从来不像你想的那样。我没有那么的好心,我也没那么善良。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我自己,所有的一切……是的,我和你在一起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如果苗微还活着,我和她说这样的话,以她的脾气性格,说不准她会跳起来暴揍我一顿。哪怕是会被增加刑期,她也会照做……可是如今,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就像是被塑封的雕像一样,僵硬的躺在病床上,一动不动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我气恼的把棒棒糖丢到地上摔碎,恼怒的低吼,“苗微!你说话啊!我说了,我不喜欢吃水蜜桃味儿的棒棒糖,我也不喜欢你……你说话啊!你说话啊!你说话啊!”
病床上静悄悄的,病房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响。
“苗微。”我又笑了笑,“你总说,要是有下辈子,你要早点认识我。你说你要早点认识我,我们要早点在一起,这样我们就有一辈子的时间好好在一起……下辈子,我们不要再见了。这辈子,我们就在这里再见吧!”
“我来和你道别。”我说,“我郑重的和你道别……苗微,再见了。”
说完了这句话,我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我的整个身心,瞬间就放松了。苗微的死,或许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结束吧!自此之后,我和以前的生活算是彻彻底底的断绝了。在九监区里,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想起过去。
“你是谁?”有管教带着苗微的家人来认领尸体,见我在这儿她愣了一下,“你来这儿干什么?你怎么……你怎么哭了?你是苗微的朋友?你最好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在劳动时间在这儿。”
“谢管教让我来找碘酒。”我抽了下鼻子,这才注意到脸上有泪。用手指指鼻子,我哑声说,“没,我没哭,只是鼻子撞断了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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