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5 纯粹
周南风的病,可以说是非常隐私了。尤其是在法国如此讲究人权的国家,除了当事人本人以外,连家属都不允许在场。即便卡米尔是周南风法律上的妻子,医生问诊的时候,她也是不允许在场的。我和周南风刚走进去,医生就礼貌的把我请了出去:“只让顾先生自己在这儿吧!”
卡米尔为周南风找的医生,是法国顶级的精神科医生。据说这位叫做大卫的精神科医生,是专门研究人格分裂这个领域的。几年前在法国,有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就是人格分裂,最多的时候那个犯人能分裂出26个人格……对于他能治愈周南风,我们对此都毫无怀疑。
大卫医生大概能有五十多岁,他穿着西装在会客室里,一副法国绅士儒雅的做派。笑起来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,笑说:“要是他打针哭的话,我会给他准备棒棒糖吃的。”
被大卫医生的话逗笑了,周南风礼貌的说:“我不是怕打针,我是希望她能呆在我身边。你知道的,我的病情……我们想随时随地都呆在一起。”
“热恋嘛,我懂得。”大卫医生对此表示理解,不过他也有自己坚持的立场,“可是我的原则是,治疗时必须只有病人自己。要是有外人在场,很容易影响倾诉者的情绪。”
“但是我……”
周南风还想再争取一下,我赶忙拦住了他。医生的态度我能理解,其实只要能治好周南风的病,我不在乎这一时半刻。丢下一句“我在外面等你”,我快步出了会客室。和卡米尔一起坐在休息室里,我耐心的等待着。
卡米尔很忙,真的超级忙。在等待的过程中,她一直在接打电话。有时候是在谈生意,有时候是交际应酬,她的脸色来回变换着,就像是看演员在不停切换自己的身份一样。
我坐在一旁焦急的等待着,卡米尔在讲电话,我什么都不做,显得很像是在偷听一样。我呆的有点不自在,随手打开了一旁的电视。调低了音量,我漫不经心的换着台。
周南风在看医生,我也没什么心情看电视剧。只是调到新闻的频道,任由声音播放。我的注意力都在周南风所在房间的门板上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卡米尔突然说:“把声音调大点。”
“什么?”我好不容易回神儿,“你在和我说话吗?”
卡米尔没有回答我,她起身做到了我的身旁。自顾自的拿起遥控器,她把音量调大了。
“我以为你在打电话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把声音调小了。”
卡米尔看着新闻,她说:“我的特殊技能之一,可以一心多用。当年我上学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招,连着考了好几个学位证书……听听它在说什么。”
听卡米尔一说,我也把视线转移到了新闻内容上。电视里新闻画面的场景我一点都不陌生,那正是我工作的餐厅。和我们被绑走时不一样,餐厅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失火了。闯进去的黑人全都死在了里面,剩下的只有一具具难看的烧焦尸体,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。
好吧,其实之前我也不是太能分清楚他们谁是谁,外国黑人在我看来长的都差不多。
虽然画面经过了处理,可是那么多的尸体在,还是有些让人吃不消。我别开了眼,不是特别想看。但是卡米尔却看的津津有味儿,她笑着说:“做的还是不错的,不是吗?”
“什么?”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,“什么做的不错?你是在说新闻报道拍的不错吗?”
卡米尔摇摇头,说:“我说,塔哈做的很不错,手脚干净,没让人发现……其实也能想象的到,毕竟塔哈做习惯这种事儿了。不过说起来,他还是比较有天赋,和其他人比起来,他的动作要利落的多,不是吗?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我感到有些意外,“餐厅里的黑人都是塔哈杀的?那个塔哈?每天跟着你的那个保镖?”
卡米尔点点头:“没错,是他。顾西洲打来电话给我,说要我处理一些事情,不然的话我们家族要面临前所未有的丑闻。你知道的啊,我们夫妻感情并不太好,我是不太想听他安排的。不过我听他说完,发现还真是会让我们家族蒙羞的事儿。所以啊,这样的事情我只能让塔哈去做,我也只放心塔哈去做……顾西洲有时候命令人的口气很讨厌,不是吗?我就讨厌的要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呆呆的看着新闻报道。新闻里一直说着意外多么令人的难过,可我却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儿。虽然我明白那些黑人不是什么好人,他们也曾羞辱过汤野,也想过要折磨我们……但是我和卡米尔不一样,我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。
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,可我也无法谈笑风生的说起那么多人的死亡。尤其还是自己去杀了这么多人,我更是说不出口。
卡米尔笑眯眯的看着新闻报道,她似乎心情很愉快。新闻上的尸体的照片让我觉得有点恶心,我简单和她说了两句,我就出来了。走到走廊里,我点了支烟。没等我的烟抽完,就听到周南风在叫我。
“韩欣!韩欣!”
周南风的声音很着急,听起来还有几分慌张。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,丢下烟头就往房间里跑。我刚想打开房间的门,周南风正推开房门往外跑……我们两个撞了满怀,我差点摔倒。
“小心!”周南风拉着我的手,让我靠到他怀里,“韩欣!你干什么去了?”
周南风的怀里暖暖的,要是没有外人在场,我都想在上面蹭一蹭了。被他焦急的语气吓到,我一愣说:“我在走廊里抽烟啊!休息室里有点闷……你怎么了?医生给你看完了吗?”
周南风抱着我没说话,还是后出来的卡米尔说:“周南风,我都告诉你了,她只是出来透透气。你用得着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吗?大惊小怪会吓死人的,罗密欧。”
“我说了,让你看好她!”周南风回头对着卡米尔发脾气道,“我说看好的意思,是你要一刻不停的盯着她!在我的眼里,韩欣比任何一切都重要!现在的情况这么危机,谁知道会发什么事情?万一……”
卡米尔抬手打断周南风的话:“嘿!嘿!嘿!注意你的态度,周先生!我和你只是合作关系,我不是你情人的保姆!你以为我天天没事儿做吗?只是盯着她?她又不是小孩子了!我是她的监护人吗?哈!你不要逗我发笑了,可以吗?”
周南风很气愤,气愤的有些无理取闹。知道他在胡闹,卡米尔也懒得再跟他计较。深吸了口气,卡米尔又恢复到优雅的姿态看向我:“你进去吧!大卫医生在等你,他说有几句话想问问你。”
“等我?”大概半个小时前医生才把我请出来,现在他居然又想让我回去,“有什么事情吗?不会我出来抽根烟,连医生都惊动了吧?”
卡米尔摇摇头,她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:“你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?你们两个真是……为什么什么都问我?我也是有正经工作要做的!我是咨询顾问吗?”
说完,卡米尔气呼呼的离开了。
“那我进去看看吧!”我说,“可能医生……”
周南风拉住我的手,他似乎不太想让我进去。我拍拍他的手背,安慰道:“没关系的,我去去就来。我就在会客室里和医生聊几句,你可以在休息室外面等着我啊……可是你不要到处溜达,一定要在座椅上等着我。我出来要是没见到你,我是要生气的。像是那天早上一样,我会崩溃的大哭,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。”
我再次想转身进屋,但是周南风还是没有松开我的手。我不解的看着他,他认真的问我:“韩欣,我……一定要看医生吗?我们就保持现状,不好吗?”
“你说什么傻话啊!”我笑着摸摸他的脸,说,“你当然要看医生的啊!而且你还要看好,要痊愈……忘了我说的了吗?不管发生什么事情,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。”
周南风深吸口气,他点点头:“好,我听你的,你去吧!我就在外面等你。”
我深吸口气,转身进去。说实话,我也有点紧张,也有点怕。我很怕医生告诉我周南风的病情没救了,那我真是……我的生活够苦了,我承受不住任何不好的消息了。
我敲了门,大卫医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请进。”
“你好?”我推门进去,“你找我吗医生?”
大卫医生的西装外套脱掉了,他身上只穿了白衬衫。我进来时他正站在书架旁边倒酒,抬头看了我一眼,他指了指沙发说:“坐吧!韩小姐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从未觉得如此手足无措过。我喉咙发干发痒,我手心里都是潮湿的汗。手掌放在膝盖上,我正襟危坐。看到我的样子,大卫医生忽然笑了:“你不用那么紧张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要是让记者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可糟糕了,他们肯定要说我精神上虐待病人。”
“和你没关系的。”我赶忙解释道,“是我的问题,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……当环境变的我无法掌控时,我就会想跑。”
大卫医生又拿了一个酒杯,他笑着问我:“来点威士忌吗?我有一瓶年份比较好的酒,我们两个喝一点放松一下?”
“哦,不。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“要不然给我来点吧!”
大卫医生没有笑我的不安,给我倒了杯酒后递给我,他接着坐在了我的对面。长腿交叠在一起,他沉稳的喝了一口酒。静默了几秒钟,他问:“你见过周先生几个人格?”
一上来就是这么辛辣的问题,我很是受不住。避免自己惊慌下夺门而出,我猛灌了一口酒,说:“按照我的理解,我应该是见过两个人格。一个顾西洲,一个周南风……你问我的是这个意思吧?”
大卫医生点点头,他引导着我往下说:“在你看来,这两个人格有什么区别吗?或者说,这两个人格有什么不同之处?”
不同之处……实在是太多了,多的数不清。
“这两个人格,完全是不同的人。”我说,“你也看到了,周南风很温和,虽然有时候话说的不好听,但多数时候他都是为别人着想的……可是顾西洲不一样,他很不近人情,很残暴,很危险。他恨我,不止一次想要我的命…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!再具体的,我也说不太好。”
我的法语不好,所以表述的很是乱七八糟。但是大卫医生却听懂了,他点点头:“和我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。”
“他的病……”
我很想问问大卫医生周南风病情的进展情况,话说到一半我又后悔了。我甩甩头,笑说:“不好意思,我不应该问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大卫医生耸耸肩,“周先生和我讲了他很多的事儿,差不多他过去的事情都和我说了。我多少能了解一些你们的感情,我能理解你的心情……我有一句忠告,是周先生授意我转告你的。”
“嗯?”威士忌让我的脑袋晕乎乎,我不明白,“什么忠告?南风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?”
大卫医生呵呵一笑,说:“虽然你们是恋人,你们亲密无间,可是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适合对彼此坦白的。”
“比如呢?”我皱眉,“不会是他出轨了吧?”
大卫医生脸上的笑意更浓:“韩小姐,你真的是挺有趣,难怪周先生会那么喜欢你……不,不是他出轨了。而是他认为继续看病的话,会对你们两个的感情不利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情绪激动的说,“要是没有顾西洲的话,我们两个之间就没有障碍了啊!我们可以在一起,他也不会时刻变换人格而把我打的遍体鳞伤……我真的想不明白,他要是害怕,他可以直说。为什么要说会影响我们感情这样的话?这样有点太伤人了。”
大卫医生点点头,他对我表示理解:“你的心情,我能明白。可是韩小姐,你知道顾西洲这个人格是怎么产生的吗?”
“我知道啊!”这个周南风告诉过我,“在他小时候,他爸爸虐待过他,他自己的内心承受不了,所以就……不是吗?”
大卫医生的眼神就已经告诉了我,不是的。
“既然周先生已经委托了我转达,那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了吧!”大卫医生突然反问我,“你觉得,周先生分裂了几个人格出来?”
几……几个?大卫医生说的不是两个?而是几个?
是的,大卫医生说的是几个。见我满脸的不敢置信,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:“你觉得,周先生分裂了几个人格出来?”
“不是两个吗?”
大卫医生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刚才对周先生进行了催眠治疗,在他被催眠的过程中,他的其他人格全都跑出来了……我现在可以肯定的,最少有四个人格。”
我瘫软在沙发上,整个人身体的力量像是都被带走了一般。就连手里的水杯都拿不住,噹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手忙脚乱的把空杯子捡起来,“我酒量不好,有点失态了。我实在是没想到,我……”
大卫医生递了纸巾给我,他说:“没关系,是很出人意料的。就目前的情况来看,他身上只有周南风和顾西洲两个人格是比较明显的。剩下的两个,一直处在沉睡的状态……可能偶尔会出现吧!不过时间太多了,没人注意到罢了。”
在经过催眠治疗后,大卫医生才发现顾西洲并不是周南风分裂的第一个人格。在没认识我之前,顾西洲是不存在的。甚至可以说,顾西洲是因为我才分裂出来的……全都是因为我。
“你觉得顾西洲对你是什么感情?”大卫医生问我。
这个问题太简单了,我可以总结一个字儿回答:“恨。”
“是的,没错。”大卫医生说,“事实上,也正是因为有爱,才生出了恨。周先生爱你,从你们上大学时候起,他就爱你了。可是他虽然爱你,但是却得不到你。不仅如此,你还跟周先生的父亲在一起,这让他对你的感情产生了变化。有爱,也有恨。爱恨都太深刻,直接把他的人格撕成了两块儿。不过这个时候,周先生对你的恨也不是很明显。在周先生的父亲入狱,你招供出证据,周先生的父亲被判刑,周先生的父亲自杀……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后,顾西洲才最终成形。一直到了今天,他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足以和主体人格相抗衡。”
不不不,我很难认定大卫医生的说法。他的话说完,我感觉像是我给了顾西洲灵魂,是我帮着他强大,这让我感觉实在是太糟糕。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周南风之前和我说过的事情,我据理力争道:“周南风告诉我,顾西洲在他小时候就出现了。小时候他爸爸逼着他去杀宠物,他不忍心,所以才产生了顾西洲……周南风告诉我的!”
不管我多么想否认,但事实就是如此。大卫医生迟疑了一下,他还是告诉了我真相:“不,是周先生误会了。当时出现的人格,并不是顾西洲,是他另一个沉睡的人格,那才是他最早出现的人格。在顾西洲能压制主体人格单独行动后,他才给自己起了顾西洲的名字,那是他第一次有名字。所以在此之前,周先生见到的是另一个人格。”
“我的天啊!”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发抖,“医生,抱歉……我能再要一杯酒吗?”
大卫医生重新给我倒了一杯酒,他安慰我说:“周先生病情的严重程度,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。要是想治好他的病,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”
“你可以把的其他人格消灭了吗?”我一口把酒干掉,带着一股孤勇,“等到把其他人格消灭了,他是不是就没事儿了?”
大卫医生纠正我的话说:“人格不能消灭,只能融合……是的,等他的人格全都融合了,他的病也就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了啊!”我抱着一线希望,“医生,吃药还是别的治疗,我们都会配合你的……只是我不明白,这和影响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?”
大卫医生又反问我一句:“你觉得顾西洲为什么会从主体人格里分裂出来?”
我没有说话,大卫医生帮着我回答了:“如你所知,正是因为主体人格承受不住一些情感的挤压膨胀,所以才会分裂另一个人格出来。把感情比作物品的话,把人格比作抽屉的话,当一个抽屉被装满物品,那我们就需要另一个抽屉。”
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我干巴巴的说。
大卫医生笑了:“不,韩小姐,你明白的。你只是不想面对,你想让我说出来。”
我没吭声。
大卫医生继续说:“周先生爱你,但是周先生也恨你。现在你所看到的周先生,是对你满怀着纯粹爱恋的男人。那个你不喜欢的顾西洲顾先生,是一个对你怀揣着最大恨意的男人。当这两个男人融合在一起……周南风不会只爱你的。而以目前两个人格的强弱来看,他对你的恨,会占了上风。换句话说,因为精神强弱的对比,主副人格会调换。到那个时候,顾西洲先生很可能会取代……”
“我要走了!”我一分一秒都呆不下去,我只想逃走,逃的远远的。我不能再听下去了,不然我真的会崩溃,“抱歉医生,我……”
大卫医生不给我逃避的机会,他冷静的说:“韩小姐,你还是考虑清楚吧!一旦周先生的病痊愈了,那么你们两个人的关系,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简单纯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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