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草莓糖
徐星唯收回视线,没说什么话,只是一点一点地,把手从韩程手底下抽出来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身后那人匆忙跟上来。
一路上,两人都是沉默的。
“星唯。”韩程低低唤她一声,声音带了点慌张。
“嗯。”徐星唯答应一声。
走几步,她很平淡很随意地开了口:“为什么打人。”
韩程眼神微黯:“没忍住。”
“嗯……”徐星唯仍旧走着,随口应了声。
一个话题似乎结束了。
两人走了一段路,徐星唯又问:“那为什么会报警?”
韩程这次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疲惫地叹了口气,停下。
“学校调解了,但是你不肯接受,是吗?”仿佛有一根神经崩断,她眼眶一热,再说出口的话就带了颤抖的哭腔,“你在干什么,为什么那么冲动,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啊?那种人……非要白白把自己搭进去吗?我想看你进看守所吗?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留案底,学籍也没了,事业也没了……”
“星唯,我……”他一时无措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都听我的,可实际上你一意孤行,固执得不得了!你想干什么,你想牺牲你自己,让我永远对你愧疚吗?”徐星唯抹掉眼泪,凄楚地望向韩程。她渐渐明白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那种不平衡感究竟是什么了,他不像是来谈恋爱的,他实在太沉重了,像一个殉道者,在执念的路上踽踽独行,而她从未能介入进去,根本不知道他封闭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。
“我没有想过要给你负担。”韩程看徐星唯要走,惊慌地去牵她的手,再也不肯放开,“这件事……也没有那么严重的。”
“这件事的确没有那么严重。”她一时解释不清,皱眉,“你还是不懂!”
她心头起了一丝烦躁,想走,手却被他极其固执地拽着不放。
胡乱甩了几下无果,徐星唯的倔脾气也来了,狠命想摆脱他的手:“你放开,放开!”
她不经意瞥到他的眼睛红红的,心像被狠狠抓了一下,移开眼:“你放手行不行,我手很疼,我难受!”
韩程颓然松开手。
徐星唯揉了揉生疼的手腕。
夜很静,昏暗灯光笼罩空旷的路面,地上拖出两道寂静的影子。
万千思绪挤在她脑海里打架,纷纷扰扰的。
韩程微垂眸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黯淡,沉默得令人心惊。
“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?”她心头掠过几分倦意和疲惫,连呼吸都闷闷的,“我很累,我现在就是很难受……”
韩程抬头了,目光相接时,他的眼神令她无法形容,像迷了路的小孩子,有一种很单纯甚至幼态的惶恐,只想跟随她,全心全意地依赖她。
她连忙逃避开那双发红的眼睛:“你说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你,我现在也告诉你,在一起本来应该开心不是吗?为什么会变得这么,这么累?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这样下去,恐怕不可能……”
不可能长久。
“算了。”
话出口的那个瞬间,韩程的呼吸一滞,似有什么情绪崩塌碎裂开。
徐星唯一个人往前走,想先吹吹凉风冷静下,可还未能有动作,就被一把带回去,被他的气息牢牢锁住。
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,他喘息急促,力道强硬几近失控,徐星唯吓一跳,分毫都无法动弹,一呼一吸都被压迫着。
“星唯,求你、我求你……”
“你别走,你别不要我,好不好。”
他低低哀求,干涩的声音带着颤抖,几乎难以说完整,紊乱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蹭,病态地眷恋和依赖着,像溺水的人,惊慌失措去抓住最后一丝生机。
那一刻,徐星唯的心头一凛,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,想挣脱,又本能地想抱抱他。
她后知后觉,是不是话说的太狠了,他以为她要提分手?
能感受到他的彻底失控,徐星唯艰难地腾出手,也不敢贸然动作,只是慢慢地,环住他的腰。
“……我没走。”
直到此时此刻,她才清晰意识到韩程的状态是不对的。
耳畔的气息仍然慌乱,觉察什么动静就草木皆兵,她的心狠狠揪起来,收紧手臂,把脑袋深深埋进他胸口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先放开我好不好?”
“疼……”
她小心翼翼地哄着他。
禁锢的手臂慢慢放松,徐星唯仰起脸看他,碎发下眼眸微红,没有一丝神采,浸满了脆弱,失去平日水墨丹青般的温淡和清隽,她没说什么,埋头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,安抚他。
“星唯。”有很细碎的吻轻轻落在她额角和耳侧,韩程在不安地试探,试探她会不会不要他,“我们明天要回家的……对不对?”
明日就是小长假的开始,先前他跟她表白,也说好回宾城后把一切说清楚。
她隐隐感受到那里会是问题所在。
“嗯,回家。”她叹气,把额头轻轻抵在韩程颈窝里,“我也想家了。”
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。
徐星唯去餐厅倒水,余光看见他静立在门边,悄然把大门反锁。
迷蒙的眼神仿佛透着执念,不让她离开的执念。
她低头当没看见。
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时,已经看不见韩程的影子,屋子冷清得像只有她一人。徐星唯索性回卧室找睡衣,去洗澡。
等她从卫生间出来,屋里依旧静悄悄。她往他卧室里偷看,幽黑,无声无息的。
徐星唯隐隐担忧,把其他房间也找了一遍,摸到书房。
书房里昏暗无光,险些又让她以为没人。通过整面落地窗,灯火阑珊的城市尽收眼底,照进屋内的朦胧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,也勾勒出角落的身影。韩程颓然靠坐在墙边,一只手搭膝盖上。
徐星唯悄无声息走过去。
近距离看到他的脸,她有点愣神。
——晦暗灯光错落在容颜上,隐秘的,半明半暗的,每一寸都是精雕细琢,眼角发红,唇色有点苍白,空蒙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,褪尽了锋芒和冷峻,毫无保留地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她。
她看了许久,落寞地轻轻笑了一下。
她在韩程身边的空地上斜坐,手边冷不防就碰到酒瓶。
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线照了照,还剩不少。
她扯了扯韩程早已松开的领带:“没酗酒,习惯还挺好。”
韩程缓缓回过头看她,沉静幽深的眸底有隐忍的情绪。
良久,苍白的唇弯起一丝苦笑:“没敢。”声音温柔又带点虚弱。
她没太明白,但也没有太在意。
夜已经很深,马路上偶尔有车疾驰而过,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幽暗的房间静谧如深海,一切都十分安静。
她默默挪近了些,靠在他身边。
伴随衣物的窸窣,和一声沉郁的叹息,韩程默然覆上她手背。
“星唯,我是不是吓到你了……”黑暗中的声音沙哑而苦涩。
徐星唯无言望着他,缓缓地摇头。
韩程完全侧过身来,一点一点抚上她后颈,垂首,轻柔地吻了吻她的眼角,随后又不由自主地,在她耳畔厮磨讨好,依赖,舍不得离开。
“不要讨厌我……”轻微醉意的嗓音一遍遍低喃。
徐星唯眼睛酸涩,鼻子抽了抽,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庞。
当时,她的态度是不是太冷硬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眼眸低垂,闷声说。
朦胧发红的眼眸掠过一丝怔然。
徐星唯默然片刻,起身,吻他的眼睛、脸颊,顿了顿,双唇蜻蜓点水地落在嘴角。
她对接吻经验还不足,尤其在对方并没有给回应的情况下,一时也没想好该怎么办。退,似乎不合适也没理由,于是胡乱地在他下嘴唇咬一口。
很软,微凉,有清淡酒气。
“星唯。”断续的话语顿住,低哑隐忍的气息起伏,陡然而来的强势几乎把她淹没。
徐星唯忽略了一个问题,一直以来看他冷淡惯了,仗着他守礼,克制,总是无所忌惮在他的边界试探,或有意无意引诱,调笑。
仿佛有什么积压了太久的情绪被一次性砸碎,无处可逃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,在那一瞬间令她产生真实的恐惧。
随之而来的,是心底的隐隐酸涩。
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一直在忍。
忍得要发疯,爆发的一刻才这么无可控制。
偶尔的生疼令徐星唯皱眉,又不忍推开,直到裙摆带起一阵凉意。
她现在并不想。
大约是气氛和心情有点差劲,或者是单方面的压制令她不大乐意,总之跟期望的第一次有点差距。
“别……”徐星唯趁他略微放松,使劲蹬了他一下。
感受到反抗,失控边缘的他停了,也后知后觉清醒了。
虽然停下了,但并未放松,她能感受到韩程在极力控制自己,压抑的气息令她不敢妄动,两人在极亲密的距离僵持着,像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里一场充满危机的对峙,他是狼,可以随意拿捏身下的猎物,而她手握微不足道的筹码,虚弱而倔强地与他周旋。
良久,他无言起身,简单的举动仿佛用尽力量,他颓废地靠回幽暗角落里,嘴里呢喃道“抱歉”。
危险的气息也慢慢收敛,散去。
徐星唯忽然意识到他说没敢喝多是什么意思,也意识到她平日的一些“挑衅”是多么有胆。
“改天再说吧。”她从地毯上坐起身,揉了揉手腕,把衣扣和裙子重新整理好,理顺了头发,时不时悄悄看他一眼,“今天不是很开心。”声音变得越来越小。
韩程把眼神偏离到很远的角落,喑哑地开口:“去休息。”
徐星唯倏地起身,伸脑袋过去看他一眼:“还好吧?”
韩程没回答,大概也好不到哪去,她僵在原地,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,不敢出声了。
现在还是乖乖听他的话回卧室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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