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第二十四章
秋天不比夏天,阳光虽灿烂,却没能对升高水温有所帮助,海水更加冰冰冷冷。陆子凛光脚踩上沙滩,想要冲进海水里时,立马被周晓然喝止。
陆子凛垂头丧气,挣扎了一下:“啊我不要,来到大海不下水还有什么意思!”
“有意思的事情多着呢,比如,我们来抓贝壳和小螃蟹吧。”周晓然晃了晃手里拿着的水桶和铲子,“或者堆沙子也可以。总之下水是不可以的,风这么大水这么凉,玩得全身湿漉漉的回去肯定得感冒。”
她把悄悄挪动脚步的陆子凛拉回来:”要是生病了,接下来这几天你都没法好好游玩了,甚至可能提前回去。你好好想想值不值得。”
一番话堵得陆子凛哑口无言,他一泄气肩膀都塌了下来,用他不大聪明的小脑瓜权衡利弊后,还是乖乖听从周晓然的话,握着小铲子挖坑去了。
不过他的小情绪跟海水涨潮似的,来得快去得也快,挖了一会儿沙子挖到月亮贝之后马上喜滋滋,跟周晓然炫耀他的战利品:“看,我挖到了好看的贝壳。”
“哟,不止是个壳,里头还有肉的呢。”
“那它就还是活的?”陆子凛噘嘴,“我只想要这个白白的漂亮的壳。”
“活的怎么了?多新鲜呀,放点蒜蓉放点酱油盐,隔水一蒸,可香了。你就不想尝尝?”
“想,可是……我想用漂亮贝壳做条项链给你。”
“哦,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刚刚只想着吃,是不是显得她没情趣似的。
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,两人边走边找漂亮完整的贝壳,大半个小时过去了,桶里的贝壳还寥寥无几。
“子凛,你看看这个行吗?”
他细细端详她刚捡的贝壳,连连摇头,直说不行,嫌弃它被冲刷寡淡的花纹。
“没关系,我不介意的啦。”
“不可以,我要最好的。”他神情严肃认真,明明是送别人的东西,但不肯将就的反而是他。
周晓然想起那位清冷温润的陆子凛先生,也是这么个性子。
那时候她还是陆子凛的助理,陈敏真生日快到了,陆子凛挑礼物的时候让她帮忙参考一下,他自己不太清楚年长女性喜欢些什么。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他与母亲的关系有些生疏,周晓然不敢多问,脑内快速思索能送些什么给陈女士。
虽然丈夫陆源是做珠宝的,但陈敏真对珠宝没有多大的兴趣,最宝贝的几套珠宝首饰还是陆源亲自给她设计的,不算特别出众,但世界上仅她拥有,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。
看陆子凛的意思,他并不打算和父亲做同样的事情,送普通的珠宝又没有诚意。陈敏真喜爱摄影,可陆子凛说她已经集齐了她想要的所有型号的相机和镜头。
周晓然根据手头的资料,真的想不到还能送些什么合适的礼物,最后还是陆子凛提议:“丝巾?”
“……嗯,是稳妥而不会出错的礼物。”同时也意味着,敷衍。
但陆子凛在挑丝巾的时候并没有敷衍随便,在店里挑挑拣拣了许久,这条不符合气质,那条颜色陈敏真不喜欢,另外一条样式过于老气。直到选好他满意的丝巾后,皱着的眉头才缓缓舒展。心情颇好的他大方地说也送周晓然一条丝巾,作为帮他选礼物的辛苦费。
她自知没做什么多辛苦的事情,又不好拂了上司的面子,便随手指了一款价格还算适中的丝巾。
“你确定就这款?”陆子凛微微勾起唇角,“似乎和你平时的着装风格不太一样。”
“我最近想转变一下风格,嗯,对。”
“好。”他忍俊不禁,没戳穿她,走过去继续挑丝巾,神情和他画设计图时一样专注,随后眼眸微动,拿起一款给她看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周晓然老实回答,他手里的丝巾无论颜色还是花纹都是她喜欢的。
“那这条和刚刚那条都送你吧。”他手里的可比她挑的价格翻了一倍。周晓然连忙推辞,连道不要破费。
陆子凛当时很认真地对她说:“选喜欢的就好,在我这儿不需要将就。”他浅浅的笑意逐渐蔓延,“虽然我还不是什么大设计师,但也不至于连送给下属的礼物都付不起钱。”
真是……温柔又有点霸道。想起这件事,周晓然嘴角不知不觉也露出笑意。
“姐姐你看。”陆子凛好像看见了什么,跑到前面的沙石堆挖挖挖。“看,海玻璃。”他举着一颗碧蓝色的石头。
海玻璃即碎玻璃残骸,经过海水和砂石的长时间打磨,锋利的棱角被磨平,表面光滑,远看就像漂亮的宝石一样。
“你喜欢这个吗?我想用它做项链给你。”他用沾满沙子的手挠挠头,“唔,贝壳的话,刚好可以够做一条手链。”
陆子凛站在夕阳下,海面上波光粼粼,水中倒映的点点光辉都成为了他的背景。他将“宝石”放在她的手上,却像往她的心里投了一颗石子,荡起圈圈涟漪。他的目光赤诚而炽热,此时的太阳也无法与他的眼睛媲美。
周晓然依稀记得她当时说:“好。”
“不等他们两个一起吃了?”
陆梓璇和陈敏真在餐厅就座,后者意味深长:“好不容易两人独处,估计一时半会还回不来,让人家小年轻多玩会儿。”
“别看他俩现在关系那么好,等陆子凛恢复记忆后还指不定怎样呢,妈你可别想太多了。”
“至少子凛现在过得很开心。”陈敏真摩挲着勺子柄,动作缓慢。
给陆子凛做催眠治疗的心理医生说,陆子凛处于这种孩童状态并且记忆恢复缓慢,除了有那次车祸的缘故,还有他自身的一些心理原因。可以说,他目前的状态是他潜意识渴望的体现。
陆子凛的幼年时期并没有得到足够理想的关爱。陈敏真在他一岁断奶后,在丈夫和女儿的理解和支持下,继续她热爱的事业,脱下富家太太的华丽外衣,重新带上她的相机全球各地到处跑,常常出去一趟就连续几个月都不回来。而那几年真源的业务出了些问题,陆源整天忙忙碌碌不着家,回家也就只能看看陆梓璇的功课,让陆子凛坐到他肩膀上骑会儿大马,经过短暂的歇息又得工作。
陆梓璇也会陪弟弟玩,但是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小圈子,她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愿意带他玩,才几岁的陆子凛时常只能远远望着十几岁的姐姐和她的朋友们,没办法融入进去。
等陈敏真和陆源真正有时间和陆子凛相处时,却发现年幼的陆子凛已经成长得足够独立,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处。或许是因为见面次数的差异,与陆源相比,陆子凛对陈敏真的态度更为疏离一些。
尽管陆子凛懂事独立地成长了,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他潜意识里一直渴望有一个充满陪伴与关心的童年,渴望任性地向人撒娇,对人发小脾气。再加上前段时间工作室的项目一箩筐,他多日连轴转,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,他自己不愿松懈,但潜意识不断叫嚣着歇息。
所以医生根据他的催眠结果推测,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,才会在脑部受创后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是个几岁的小孩子。
也许等他休息好了,觉得自己可以重新上路,才会恢复如常吧。
陈敏真淡淡苦笑:“我这个当妈的那么多年来给他的陪伴与关心都不够,现在也不知道能弥补多少了。”
对于陈敏真而言,失忆后的陆子凛能够与她亲近,让她能够对孩子缺失母爱的童年做出一些弥补,也算是她自己的一点心理安慰。
“实现梦想与自我的过程中难免会牺牲一些人伤害一些人,您不是很清楚这一点才下定决心前行的么?现在后悔又是何必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是,这伤害如果有机会能减少一点,得尽力去尝试啊。”
汤盘被撤下,侍者端来主菜。刚刚那道蘑菇汤全称应该叫“伤心勾魂奶油蘑菇汤”才对,让人情绪都变得低落了。
“所以我的妈妈现在把重心放在弟弟身上,就不关心我咯?”
“瞎说什么。”
只有在陈敏真面前陆梓璇才完全卸下心防,她撒娇似的轻哼一声。
与陆子凛相反,陆梓璇的童年基本上有父母陪伴。在她九岁之前陈敏真一直在家当全职太太,陆源在工作上也还没有遇上风暴,相爱的夫妻两人都将女儿当成小公主来养,她和父母的关系亲近融洽。
“妈现在就来关心关心你。你工作也别太拼命了,烟酒少沾,搞垮了身体可不行,像你爸他就是……”说起陆源,陈敏真忽然顿住,然后是止不住的叹息,“还有你弟,都累得暂避现实了。”
“您就放心吧,我不会像他们那样的。我最爱我自己,我最珍惜我自己。”陆梓璇眨眨眼,“当然了,还有你和爸爸,其次是讨厌的陆子凛。”
陈敏真问她,那男朋友排哪。顾及到在外面,陆梓璇的白眼才没翻到天上去。
“别提他,让他在外太空等着吧。”
“这么大脾气啊?”陈敏真觉得好笑,能让女儿展现幼稚一面的人不多,她男朋友就是一个,好像叫,什么枫叶来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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