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一章
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办公大楼里,人们忙碌工作,键盘打字声、打印机印刷声、人们的交谈声和纷乱的脚步声……各种声音随之而来,不绝于耳。
“嗡嗡……”又有一道声音——手机振动声传进了周晓然的耳朵里。
周晓然瞥了一眼放在桌面的手机,前一秒还在握笔画图的手立即顿住。
距离她上一次进陆子凛的办公室,仅仅过去了十分钟,而此时她收到陆子凛发的微信,内容简洁明了:进来。
也许是布置新的工作任务,但和陆子凛共事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有三年了,经验和直觉都告诉她这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陆子凛,她的上司,真源珠宝的创始人陆源的儿子,现在也是真源珠宝的设计总监。
周晓然轻呼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着装,起身走到办公室前敲门示意。
“进。”
陆子凛的音色并不低沉浑厚,而是干净清亮的,说话语气和缓,不带任何情绪,声音依然悦耳。
但周晓然还是被这一声吓到了,若是平常,陆子凛应该说“请进”才对。不怪她敏感,在公司里,没有谁比她更清楚,陆子凛细微的情绪变动都代表着将有不妙的事情发生。
她所见过的陆子凛,一向行事严谨规整,待人有礼而疏离。三年里对她说了无数次“请进”,一旦某次出现偏差,大概率就是她犯了错。
周晓然进门后,办公桌后的男人并没抬头看她。最近好几个项目进入收尾阶段,陆子凛这几天一直挺忙。直到周晓然走到跟前,他才瞟了她一眼,轻飘飘的,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冷意。
这下周晓然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了,只有在她做错事时,陆子凛才会露出这种表情。
陆子凛抬手递给她一沓文件。这是十分钟前,准确来说是十三分钟前,她刚刚整理好拿去给陆子凛的设计稿。
“你仔细看看,有什么问题。”陆子凛十指交叠放在桌上,凌厉的双眼直视周晓然,严肃地问她。
周晓然接过文件,抿抿唇,翻看了几页,又对照了一下pad,很快发现了问题:“三稿里标注的黄水晶克拉数不对。”
“这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。”
“对不起,我这就去改。”
“老规矩,扣奖金。”陆子凛扣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他的言语间感情起伏不大,但说话时双眸一直盯着对方,周晓然感受到了来自上司的压迫,心虚地眨了眨眼睛。
如果那位嘴上不留情的美术指导在旁边,这种时候肯定会毒舌地附上一句:“你这是想折磨建模师,还是想搞崩镶嵌师傅的心态,这承重比例得是脑子里长草又不浇水的人才想得出来吧。”
周晓然甚至觉得这就是陆子凛的内心想法。
“好的。”
“这些你都拿回去仔细检查一遍,下班前解决好问题。”说完,陆子凛将几份设计稿和数据文件放在桌上,不再理会周晓然,低头继续工作。他的行事风格就是这样干脆利落,指出错误,督促改正,做出惩罚好让人记住下次不要再犯。
“好的。”周晓然拿起文件转身离开。
她一直保持腰板挺直,认错态度诚恳,但实际上她手心已经冒汗了。在这行工作了挺长时间,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专业,这样的错误是不应该出现的。可是百密一疏,一时大意,她今天就是出了纰漏,而且还被一向做事严谨、追求精益求精的陆总监发现了。
陆子凛不喜欢下属犯错,但他很少会劈头盖脸地把人骂得狗血淋头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出“扣奖金”三个字,再加上他不怒自威的气场,就已经有足够的杀伤力了。反正每当这种时候周晓然是挺怕他的。
出了办公室,周晓然才松了一口气。陆子凛虽然比她小两岁,但是气场强大,即使没有骂她,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力。
是因为周五了,所以整个人都懈怠了吗?不然以她的工作经验,怎么还会犯这样的蠢的错误,也怪不得陆子凛,连她自己都鄙夷自己。她庆幸陆子凛没问她为什么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,问了她也回答不上来,她只能保证会努力将这类事件发生的概率调整为趋近于零。
周晓然边修改纸质版和电子版的文件,边反省自己。
“然……然姐,新一季的样品已经制作出来了,要过去看看吗?”工作室最近新来的实习生黄彤过来找她。
其实她几分钟前就想来叫周晓然了,只是见周晓然微微蹙着眉,专注而淡漠的眼神在电脑屏幕和桌上的文件两者间来回移动,手上动作不停,周遭不知为何散发着冰冷的气息,便没敢马上来打扰。
黄彤面对周晓然,犹如周晓然刚刚面对陆子凛,也会莫名地紧张。
她进职场还没多久,还不知道周晓然这样的气场其实也是很容易就被压制住的,譬如周晓然面对陆子凛时,能量就可以轻易被削弱。她也没怎么和陆总监相处过,不然就会发现这两人的外在性格是相似的。
“好,稍等一下。”
周晓然抬头看了眼工位前似乎有点神游的黄彤,很快调整好状态。
样品那边出了些小问题,处理完毕后已临近下班时间。周晓然扭了扭脖子,收拾一下东西,拎起手提包准备离开。她又检查了一遍重新修改的数据,才敲开总监办公室的门。
“请进。”陆子凛还没有走。
他刚进工作室那会儿,做过一段时间设计师。做了设计总监后,工作重心转移到管理层面,但有灵感的时候,他时不时还是会画设计图画到很晚才走。
“这是修改后的设计稿,这是新一季的样品。”
周晓然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,陆子凛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有立即离开,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。
“没什么问题。”陆子凛暂且忙完,抽出空来检查过了周晓然送来的东西,给出肯定的答复。
周晓然这才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。
这点细微的变化被陆子凛察觉了,他抬头认真看她:“吓到你了?”
“啊?”周晓然有一丝慌乱,却也直接答复了他,“稍微……有那么一点点。”
“抱歉,我工作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得……比较凶?”
“这是我个人的问题,您别在意。”她岔开话题,“总监,需要给您订餐吗?”
“嗯。”陆子凛露出淡淡的微笑,“谢谢。”
她以前曾经做过陆子凛的助理,经常帮他订餐,也熟悉他的口味,所以自然而然地问出口。
在一旁手机操作订餐时,周晓然神色自然地、悄无声息地,偷看了陆子凛几眼。毕竟他的长相和品味可谓相当养眼。
他今天穿得简洁又不失高贵,经典的白衬衫配黑西装,西装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独特金丝纹,衬衫上夹着他自主设计的浮雕领带夹,上面镶嵌着一颗清澈明亮的沙弗莱石。朗目疏眉,鼻梁高挺,薄唇微启时只要不说“扣奖金”,这人的外形、气质和气场就能达到平衡,令人感到舒心。
常看美丽的事物有益身心健康。周晓然多看了陆子凛几眼,似乎感觉周五变得更加令人愉快了。
一时分神,导致陆子凛猛地抬头时,她来不及反应,两人对上眼,彼此都微微怔愣了片刻。
周晓然有些尴尬,毕竟一直在偷看、被抓包的人是她。
“咳,toka·lanta的作品吗?”陆子凛首先开口打破僵局。
“嗯?”
“这个。”他虚点自己的耳朵示意,“挺漂亮的。”
周晓然反应过来,他说的是她戴的紫水晶耳环,出自一位她很喜欢的国外珠宝设计师之手,她托人辗转代购,等了几个月才拿到实物。今天第一次戴,也有几个同事夸漂亮,但陆子凛是第一个看出耳环是toka·lanta设计的人。
经过这一打岔,周晓然方才偷窥被发现的尴尬与局促心情渐渐消失。她的细微变化都被陆子凛看在眼里,体贴地帮她解围后,陆子凛又忍不住淡笑着调侃她:“别紧张,咳咳,我又不吃人,现在我更想吃晚餐,请问它什么时候能到呢?”
“大概还要二十分钟。”留意到他有几声咳嗽,周晓然关心道,“您喉咙不舒服吗?我去倒杯水吧?”
依照陆子凛的饮食喜好备好晚餐,倒好水,周晓然才离开公司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挤晚高峰的地铁回家,而是直接打车去了江边,沿江有一条美食街。
明天双休日,忙碌一周的上班族终于可以放松,几个朋友约了周晓然今晚一起去江边大排档吃点烧烤,小酌几杯。
时间还早,估计人还没来多少,周晓然见微信群里有人说已经去占了座,便安心地在江边闲逛一会儿。
这座城市七八月的天气总是又湿又热,江边吹来的风也是带热气的,但有总比没有好。
吃烧烤油烟气重,衣服容易沾上味道,来之前她就在公司换下了法式西装裙套装,偶尔奢侈一下花了五千多买的正品,她可宝贝着呢。穿上了修身的墨绿色无袖上衣和阔腿牛仔裤,形象上知性少了些,俏皮多了些。
江风吹来,她整个人也感觉放松活跃了不少。
只是很快,沿江各家饭店和大排档的饭菜香气随着漂移不定的风吹了过来,周晓然也觉得有些饿了,便往约定地点走去。
人已经差不多来齐,周晓然找位置坐下,旁边还留了个空位。大家各自寒暄了一会儿,万晚才姗姗来迟。
“喂喂,又是你最迟。”在场的人已经习以为常。
“没办法啦,天天加班嘛。”
万晚坐到周晓然旁边的空位上,她知道是周晓然给她留的位置,也是她俩彼此心照不宣的惯例。
周晓然并没有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很熟悉,和她玩得最好的人还是万晚,两人在高中时做了三年的同学,后来到这座城市工作后偶然遇见,曾经一起合租过一段时间,关系自然好一些。
其余的人即使互相之间不是很熟,天南海北地聊,也总能有话题能摆上台面来说。这群人基本都没成家,闲暇时刻经常组局一起出来吃个饭、聊聊天,足够热闹就行。这群饭搭子几乎每个月都会约上几次。
烧烤未上,酒水先行。开瓶器被其他人先用了,周晓然便直接将啤酒往桌上一扣,熟练地撬开了瓶盖,递给万晚,又给自己开了一瓶。
“敬周末。”大家齐声干杯,然后各自和周围人聊开了。
周晓然喝了几口啤酒,和万晚说起今天扣奖金的事情。
“哟嚯,好久没听你说过被扣奖金了,记得以前你倒是隔三差五被扣。”万晚幸灾乐祸,“你上司对你还这么严苛啊?”
“他一直都这样,但确实我有错,还不够严谨。”
周晓然靠着塑料椅的椅背,一口啤酒一口烤鱿鱼,又说:“不过啊,我宁愿他骂我,也不想他老是扣我奖金。”
“我估计不行,早几年你抱怨被上司骂的时候,说你自己都被吓懵了。”
“我上司温柔的时候是真温柔,严厉的时候也是真严厉,特别是生气的时候,那气场实在太吓人了。”
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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