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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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醉酒后,吉遥就变了很多。虽然看起来仍然没心没肺,但昌云总会不经意间发现她眼底的迷茫和失落,迷雾般漂浮在她瞳孔深处。
可当你问她:吉遥,你怎么了?
她又会灿然一笑,眼睛晶亮的回答你:嗯?我很好啊!刚才的蘑菇炒饭赞爆了!
吉遥的乖巧令昌云难熬。
这次回来,太多事情被改变,其中最令她手足无措的,大概就是吉遥对自己一切行为做出的反应。她的脆弱、愤怒、哀伤,无一不像沸热的水在融化自己心底最初坚硬的潇洒。
怎么办?
抓耳挠腮,还是只有一个答案:不知道。
就像此刻,面对吉遥赤裸裸的质询,昌云明知她心底有答案,依然不能说服自己做出包含任何不确定因素的承诺。
她只能避开吉遥的眼光。
沉默再次如同压境的黑云直逼人心。
昌云不说话,吉遥知道,这是她举棋不定的标志。她不准备强人所难。
有些话,像蒸锅里闷着的蒸汽,一天不掀锅盖放它出来,它就一直憋着气要往外冲,闹得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寝。狠狠心,吉遥到底把它放了。这回蒸汽倒是不扑腾了,心里被打穿的洞却越来越大。情况依然没什么好转。
回去的路上,吉遥始终表现的沉静克制。
昌云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她的成长而感叹,因为当这一刻真的来临,她才发现越来越汹涌的失落正从心底深处浪潮般涌来。
她始终乐于想看吉遥独自行走,却显然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她独立之后不再需要自己的事实。
十几分钟的路程里,吉遥一共问了三个问题:
“南京最近又催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说你们这段时间有个案子挺重要的,你不用回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
回家的路在静默的时空逐渐缩短。
最后一个问题,是隔了很久,小区的电子杆打开,吉遥就着踩油门的动作一并缓缓问出的:“把我培养出来之后,你就可以放心回去了吧?”
没有回答。之后,车里也再没人说话。
昌云始终看着窗外,碎发被缠缠绕绕的晚风刮得胡乱飞舞。
南京、春醪、工作室、吉遥。
罩在她眼前的魔布四角起飞,夜色深处,似乎有同样一双迷茫的眼睛望过来。原来,从她动身回杭置办春醪的那刻起,摆在她面前的,就已经是道单选题。
昌云,这一次,你选谁呢。
车拐进车库,棱形地面逆向往上,车里空气在抖。
发动机在方向盘停下动作后两秒,偃旗息鼓。
昏暗的白光穿透车库浑浊的空气,从挡风玻璃外渗进来。车里只能看见两张笼罩在虚弱灯光下的半截人脸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下车,气氛压抑的令人想逃。
吉遥低头把玩钥匙。时不时的,她瞄一眼昌云,可能因为心虚吧,每一次看她的时候,手里摆弄钥匙的动作就会加快,生怕下一秒她突然回头,自己又被抓个现行。
无聊的游戏进行了好几轮,对手平静到令人绝望。遥终于长叹一声,率先投降。
“大哥——”
刚开口,就被人毫不客气的截了胡:“客气了,我早已不是你大哥。”
吉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一秒尴尬后,顽强的继续往前:“哎哟,说说而已吗——”
“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多说无用,闭嘴吧。”强势回击完毕,几秒后,某人还狠心的强烈抖动肩头,一副不把某只飞来横爪甩到九霄云外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。
“哎哟!”被昌云如此冷脸,吉遥果断发挥起最令人头疼的不屈不挠之精神,这次,是半个人都扑过去,死死抱住某人不撒手:“我就说说而已嘛你不要这么较真好不好,较真的女人不可爱不苗条不漂亮——”
昌云冷笑:“说我胖呗?直接说啊,拐弯抹角算什么?”
“呸!怎么可能呢!我说我胖!大哥你看你就是太敏感,你这身材多好,前凸后翘,前途无量!你——”
“呸!”昌云一巴掌把身上的人推过去,一脸嫌恶:“糖衣炮弹,渣女!”
“哎——”
车门哒一声打开,又砰一声合上。吉遥揉着被推疼的脸继续嘴欠:“我还没说完我大哥人间最美三界最善宇宙无敌暖——昌云!哎哟……”眼见某人手插口袋越走越远,吉遥赶紧颠腿追上。
真讨厌,说好听的也臭脸。
然而肚子里刚腹诽完毕,脚一沾地,车门一关,车锁一响,脸上表情顿时要变的单纯快乐,嘴上蜂蜜也得赶紧开抹,最重要的是小碎步也得像上岸的小鸭子一样迈起来,哒哒哒,跑出幼儿般的快乐于哄人的真诚:“昌云~~”
咦!鸡皮疙瘩落一地。
吉遥心里只觉老脸丢尽。
远远可见昌云脚下一闪,估计也是被一声娇嗔给吓到了。
吉遥赶紧腆着老脸飞速进攻:“哥哥哥,大哥——哎!我没到门禁卡啊,等等我!”
从后看,已经走进单元楼的昌云整个后背都因深呼吸的动作而挺直,吉遥疯狂而又快乐的往前跑,恨不得把牙龈全咧出来,昌云潇洒转身时就只看她一口大白牙在昏暗的车库里闪闪发光。
昌云撑着门,心里忍不住毛毛发痒,偏偏脸上还得装成严肃样子,冷漠警告:“三秒不进门,自己从大门绕——”
“啊一二三!”
唰一下,吉遥风一样刮进来。
只觉鼻尖一凉,再抬眼,那人已在眼前。
就着最后跳跃进门的动作,吉遥站的像松树般笔挺,明明累的胸口急喘,偏还要咧着标志的大白牙笑容逗昌云:“经院冲刺小能手吉遥向大哥报道——我棒不棒?”
那时那刻,一切都鲜明到令人感官失觉,昌云静静看着吉遥,心想:我是不是说过,这人像个小太阳?
忍了又忍,没忍住,唇畔到底自行解除封印,悠悠扬扬的翘起来。
吉遥立马眼尖的盯住她,巴掌和跺脚齐鸣,激动到原地跳高转圈圈。
昌云忍俊不禁的笑骂她:“没个正形!”随后转手就走,步伐却明显变的轻快许多。
吉遥一身轻松的跟在她身后,双臂摆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般雀跃:“我就知道你没生气,可我还是有点害怕,哎我是不是很怂?不行不行,我得刚——”
昌云语重心长的回头看她。
“唰!”警铃大作!吉遥顿时撇过脸去,装作上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,一张粉红的物业通知恰到好处的闯进视野拯救了她:“哎哟你看看!”赶紧扒上去研究,双眉紧蹙:“这物业又发通知了!让我看看这回是催水费还是催电费,一天到晚催催催,跟大家差这百来块钱似的,再催我肯定要投诉他!”结果定睛一看,一脸严肃顿时有如碰了外力的纸灰碎裂一地,吉遥干咳两声,挠挠头,小声嘟囔:“这回怎么又说垃圾分类了呢……”
一脸尴尬的从墙上蹦下来,恰好就瞥见昌云憋笑憋到崩溃无力,自尊顿时犹如胀爆的气球飘散成灰,她猛一大步蹦上前,掐着昌云后颈哇哇大叫:“你笑我!不许笑不许笑!收回去!”
昌云笑的浑身虚软,力气弱到无法抗衡暴力,只好缩着脖子连连认输:“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——”结果话没说完,又是一顿哈哈哈哈哈。
吉遥:“……”
电梯恰好在,昌云伸手摁开梯门。吉遥双手抱胸,气呼呼的跟在后面,进电梯后甚至还专门挑了离昌云最远的斜对角角落靠着,活生生一副幼儿赌气图。
昌云从晶亮亮的控制板上看她,笑意只增不减,越看越觉得她有趣可爱。
吉遥斜她一眼,气到用嘴呼吸:“我警告你啊,你这属于偷窥了知道吗?小心我调监控告你!”
昌云好整以暇的问:“告我什么啊?”
“告你骚扰!”
“我,骚扰你?”昌云笑一声:“纵使我瞎,人法官可不瞎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!”吉遥腾一下站起来,满眼都烧着火。
“昌——”
某人气定神闲抱胸站在原地,擦着她声音扬起的瞬间,简短而有力的发声:“排骨糖醋?”
咔!
吉遥叫嚣的思路断了。糖醋?顿时,糖醋、红烧、清蒸、麻辣等等做法的排骨图片集结成圈在她眼前急速旋转,紧绷神经下吉遥只觉眼花缭乱,心烦气躁的随手一抓,随便抛出一个:“清蒸!”其气势之胜,仿佛钱塘江万顷波涛倒灌于顶。
作答完毕,吉遥继续提气,这回连场子都还没热,昌云的打扰一下已经当面袭来。
她又问:“鸡胸肉呢?”
“——说好宫保啊!”
“没买胡萝卜,也没花生米。”
“为什么!”
“你说我不喜欢吃,不加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莲藕呢?”
“清炒!”
“加辣吗?”
“大晚上的加什么——”
“豌豆呢?”
“我话还没说完呢!”
“好好好,你说。”
翻着白眼原地自定片刻,吉遥到底忍不住问:“……你刚才问的什么来着?”
昌云:呵。我还治不了你?
到家,电梯门开。
昌云往外走,掰着手指头梳理菜单:“清蒸排骨、豌豆炒鸡丁、西红柿炒蛋、清炒莲藕,没错吧?”
昌云前脚出电梯,吉遥后脚跟出来,仔细听完菜单,吉遥点头确认下单。
距离家门仅一步之遥的地方,昌云却忽然低头看看,又往后瞄瞄,随机,眼色一变,咻然站住脚。
吉遥:“?”
昌云转身,极虔诚的看着她:“亲,以上三荤三素精简版,今晚一定要吃吗?”
吉遥横眉冷对,睨她:“当然,这可是你的承诺,别想偷懒!”
“不不不,不赖帐。”乖巧的轻语完毕,昌云轻柔地牵起吉遥的手,随后,把手中挂了门禁卡的钥匙温柔的托付至她掌心:“亲,看在您对这顿晚饭如此重视的面子上,我思来想去,还是由您去车库取回食材最为妥当。生鲜脆弱,速去速回哟,么么哒!”
……
?
!!
等吉遥从他们上车时满载而归,下车时四手空空的现实中反应回来,昌云已经推门而入。她匆匆抬眼,只来得及看见一扇即将合掩的大门,和门后那抹神秘而又愉快的微笑。
“昌云!!”
气急败坏的吉遥原地暴怒两分钟,最终在吃晚饭和冲门而入与昌云一决死战之间,选择了在坐电梯拿东西的路上继续暴躁。
刚进电梯,手机叮叮叮一连进了三条信息。
“可恶的昌云,框我成瘾!我看你这会说什么!”吉遥恶狠狠的打开手机滑进微信,可是,红红的小3却并不来自于她想象的女人。
它来自一个在自己手机列表中已经沉寂很久了的女人——虽然认识时,她们还都是女生。
陈晨玲:
“吉遥,很久不见了。”
“9号有个同学聚会你来吗?”
“我想见见你。”
吉遥愣愣的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,没回。手机收起的瞬间,她想:绝不能让昌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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