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7 埋葬
我用的力气太大,血都从针眼流了出来。白色的床单沾了血,强烈的颜色对比让人头晕目眩。
小护士把答案说了,我反而镇定了。眼看着手上的血珠往下掉,我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。我的大脑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里面满是麻木的疼。
“韩欣,你的手别用力,放轻松。”见我一点点的松了手,惊魂未定的小护士连忙扶着我躺下,“你等一下,我这就叫医生来。”
帮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,小护士按了床头的呼叫器。我看了看她,说:“不好意思,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?”
“韩欣你……”小护士犹豫不定。
“没事儿,我不会想不开的。”我冷淡的说,“麻烦你出去一下,我想自己呆一会儿。不用太久,几分钟就行。”
小护士虽然很犹豫,不过她还是照办了。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我,表情里满是担忧……没等到她开门出去,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。
我的孩子啊,我的孩子……
趴在病床上,我是嚎啕大哭。此生第一次,我是真切的感受到了失去的痛苦。
失去贞操,失去钱财,失去尊严,失去关爱。
失去爱人,失去家人,失去男人,失去友人。
我这辈子失去过的所有加起来,都没有失去一个孩子痛苦。
那是我的孩子啊!是我身体里的一块肉啊!此生唯一一个属于我的人,是我的骨血揉成的人啊!如果能把他平安的带到这个世界上,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啊!
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呢?我是他的妈妈,为什么我不能代替他去死呢?
开始我还能压抑着哭声,可是哭着哭着,我渐渐控制不住音量了。我哭的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。比肚子上刀口还疼的,就是我的心脏。像是有人拿着刀片,一片片的把我心脏切割开。翻开伤口,都能看到里面流着的血。
疼啊,我是真的疼。
八成是我的哭声太凄惨,左右病房的病人听声音都被吸引来了。赶来的医生护士见我哭的凄惨,他们也没敢上前。医生好心的帮我把其他人都带了出去,他们留了独处的时间给我。
“韩欣。”
听到杜家明叫我时,我的眼睛都已经哭肿了。我抬头看他,他就穿着全黑的西装站在我的病床边上。应该是刚刚送殡完就过来了,他的身上有很浓重的烧纸味儿,不太好闻,还有点呛人。黑西装上落了不少的灰尘,头发上也因为落灰看起来灰蒙蒙的。
看着杜家明,我就想到了死去的杜家昌。我和杜家昌算不得朋友,但也算不得敌人。无论杜家昌是因为什么原因接了我的案子,他确确实实是帮了我不少忙。要是没有他,我可能现在还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出不来。要是没有他,我可能早就保不住我的孩子了……可是现在他也死了。
和我的孩子一样,死了。
我做了母亲,也格外能体会何姐的心情。想到何姐也是和我一样没了孩子,我难过的快要窒息:“你哥哥他……何姐还好吗?”
“哎!”杜家明重重的叹了口气,“我哥哥他已经下葬了,我直接从墓地赶来的……我妈在我哥家,她的情绪比较激动,我爸带她先回去了。有我爸陪着,她会没事儿的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现在除了道歉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,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的错。要不是因为我……杜家昌可能也不会死了。”
杜家明又是一声叹气。
和以往比起来,杜家明的笑容少了很多,他的叹气声倒是多了。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,杜家明的心情很沉重:“韩欣,这事儿错不在你。”
“怎么不是我的错?”我哭的泣不成声,“要不是杜家昌来保释我,要不是他来接我……或许他就不会死了。”
杜家明叹气:“韩欣,我不是在安慰你,我说的是真的……就算没有你,我哥也逃不过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察觉出杜家明话里有话,“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?”
今天天气是难得的好,晴空万里,日光倾城。忽略掉没有融化的积雪,日光像是夏日的天气。杜家昌坐在阳光里,他的悲痛无所遁形藏无可藏。
“那个货车司机,是我哥之前案子的委托人。”杜家明嗓音沙哑的说,“因为我哥给他打输了官司,他怀恨在心了。趁着保释期,他一直跟踪我哥。他看准了时机,故意撞到我哥车上去的。警察搜查了他的家里,他计划好久了,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哥死……真的追究起来,其实是我家对不起你。我哥的事情连累了你,让你……没了孩子。”
“事到如今,还有什么好追究的。”我闭上眼睛,眼泪不停的往外涌,“不管我的孩子还是你哥……他们都已经死了。”
“是啊!”我听到杜家明在叹气,“事到如今。”
我躺在床上哭,杜家明就坐在椅子上叹气。我们两个谁都没在说话,病房里悲伤的气氛不停蔓延。我们都失去了自己的骨肉至亲,悲伤的非常惺惺相惜。
对于杜家昌的死,杜家明想的很明白。杜家明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,他能理智的看待所有一切。可是何姐就不一样了,死的人是她的儿子,何姐没办法客观,她也不想客观。我听杜家明说,何姐每天都住在杜家昌的家里,抱着家庭影集不停的哭。她怨自己,也怨我……我也怨我自己。
但是就像我和杜家明说的,事到如今,再追究怨谁已经毫无意义了。不该死的人已经死了,不该造成的伤害已经造成了。杜家昌,还有我那没出生的孩子,这将成为我们两家人心里永远无法磨去的痛。
何姐没再来见我,我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了。我很想补偿她,钱财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可实际上,我身无分文,连住院费用都是杜家明帮我垫付的。
我求着杜家明,让他把我的孩子从医院里给带出来。虽然在外人眼里那只是一滩毫无意义的血肉,可在我的眼里那却是我的孩子。我把孩子从医院带出来,又管杜家明借了点钱。在杜家昌的墓地旁边买了一个小墓地,我把我的孩子葬在了那儿。
杜家昌死了后我本想不再麻烦杜家明,杜家明却说什么都不同意。杜家明陪着我一起,墓地的事儿我也不懂,全都是他帮弄的。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愧疚,而他和我是一样的心情。
“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!韩欣。”当我拒绝他的好意时,他总是这样说,“如果我哥哥还活着,他肯定希望我能继续照顾你。我哥哥是个有正义感的好律师,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律师……我要是丢下你不管,他会怪罪我的。”
其实我很想告诉杜家明我和他哥哥最后的谈话内容,可是我想了又想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我没有告诉他杜家昌会接我的案子不是为了什么正义,完全是为了功名……并不是我想利用这点去占杜家明的便宜,而是我实在不想影响杜家昌在他心里高大伟岸的形象。
杜家明带我去墓地,他买了两盆很漂亮的花来。隔壁杜家昌的墓碑上新刻着照片,而我孩子这面的墓碑上除了死亡日期就没有别的了,显得空荡荡的。
“是个女孩子。”墓地空旷,杜家明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都有几分缥缈,“给你手术的医生告诉我,你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子。医生说,如果她能有幸活下来,肯定和妈妈一样的漂亮。”
我用手触摸了下大理石的墓碑,是冷冰冰的:“我这样的母亲,又怎么会有幸运的孩子。”
“你的案子,我哥哥的老师接过去了。”杜家明看看杜家昌的墓碑,他的嗓音有几分哽咽,“我哥的老师你肯定知道,他是城区内最有名的律师了。有他帮你辩护,你肯定不会吃亏的……哥,你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。我会照顾好爸妈,也会照顾好你的委托人的。”
杜家明的话越说声音越小,他背过身去,好像是哭了。
我可能是哭的够多了,站在墓地里我竟然没有眼泪了。拍拍墓碑上的落雪,我轻声说:“好孩子,你这辈子不走运,没碰到个好妈妈。老天知道你是个好孩子,所以不让你和我一起受苦……等下辈子,下辈子咱们有缘,咱们在做母女吧!”
“韩欣。”杜家明指着身后的位置叫我,“他们……”
我回头,就见墓地走道的尽头站着几个警察。站在最前面的警察我认识,正是老周家别墅失火的那天送我去医院的小张。
他们是来找我的。
法律大公无私,但是却不尽人情。法律不会关心我没了孩子是怎样的心情,法律也不在乎我刚出了车祸身体状况如何。法律只知道我现在不是孕妇了,之前的保释条件已经不适合我了。
得知我没了孩子,郑国邦第一时间就派人把我抓了起来。审判的日子还没有到,我已经反反复复出了好几次的拘留所。而如今杜家昌以死,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被放出来了。
可是,我已经都无所谓了。
真的无所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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