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红姜糖
徐星唯抿唇,心情放松了一些。她回头往卫生间的方向看,开始盘算洗澡的问题,她现在就像个受潮的煤球。
韩程把鞋都收起来,不小心弄倒玄关架上的笔筒,又去捡。
“卧室衣柜里有衣服,你先挑几件,将就一下吧。”他低头收拾时含糊地说。
徐星唯点头。
两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逃。
拉开卧室的柜门,入眼是一排排同样款式的衣服,果然和想象中一样。她大致翻了翻,拿了几件日常能穿的外套,又拿了一件春秋穿的薄厚适中的睡袍。
女生穿也不会突兀,就是尺码太大了。
洗完澡,吹完头发,徐星唯放松许多。客厅里静悄悄的,韩程应该是在卧室。她小跑到沙发边拿手机,果不其然,没电了,见他卧室里透出一丝光亮,犹豫再三,还是敲响了房门。
门开了。
一时间,两人都没开口说话。
自开门那一刻,韩程的呼吸就乱了。他的褐色睡袍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,不合身,过长的袖子遮盖了手,只露出白皙的指尖,头发刚吹过,还有点乱蓬蓬的,发梢残留着水汽,周身都萦绕着他的洗发水香味。
他深呼吸,少了往日一贯的淡然,不知所云问:“你……没有用新的洗发水吗?”
徐星唯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头,也不知所云回答:“我看有,就没有开新的了。”
半天后她才想起来意:“我没有带充电器,手机没电了。”
韩程“嗯”了一声,回头进屋翻找了一阵,把充电器给她。
“晚安。”徐星唯说完就逃进自己卧室。
韩程在原地僵了片刻,回头倒了杯冷水,一口气灌下。
第二天清晨。
徐星唯睡得很踏实,自然醒,昨晚的噩梦像过眼云烟一样散去,好像只是噩梦而已,她整个人又充满电,恢复了精气神。
洗漱完毕,换好衣服,她蹑手蹑脚走出去。
韩程的房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
隐约听见切菜声,难道在厨房做早饭?
她无声无息走到客厅,韩程正好从厨房出来,两人的目光陡然相撞。
他带着围裙,脑袋上面还飞起一撮头发。
徐星唯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。
可爱。
很好,这样的家居风可以多来点。
一向面无表情的他此刻眼神飘忽,触及到徐星唯那一刻像烫到一样移开,忍不住又飘回来。
衣领大了一圈,纤细优美的颈部线条一览无余,外面披了一件他的薄开衫,深灰色,宽宽大大的,几乎要从肩膀上滑落,袖子把手半遮住了,葱段般的手指露在外面。
清晨的空气有些凉,她用开衫把自己包裹严实,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“在做早饭啊?”她一边问一边探头往厨房里看。
“嗯。”韩程忘记是要煮面,心不在焉开始淘米蒸饭,眼神始终无法从她身上完全移开,“精神还好吗?有没有头疼?”
徐星唯笑眯眯的,一个劲点头:“都挺好的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盖饭吗?”她疑惑,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一大早就吃米饭?
“不是,还没好。”韩程准备切蘑菇,切到一半发现是葱,他面无表情盯着葱思考要怎么补救,毛绒绒的脑袋又凑到身边,温热的气息萦绕过来。
“刀功真好。”
他集中精神切完菜,开始炒酱。
身后的人又从他左边探出脑袋。
“天呐,你居然还会颠勺。”
奉行极简且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韩程第一次觉得,他好像应付不来这顿早餐。
心思完全被牵着走了。
“星唯。”韩程放下锅和锅铲,转身望她,“厨房油烟大,你先去客厅等一等。”
“哦。”徐星唯有点失落,慢吞吞离开厨房。
他的余光留意徐星唯的动向,视线跟随她一路到沙发,看她挑了个最大的抱枕抱住,又拿遥控器,换台。
等他想起还在做饭,锅里的番茄酱已经干透,开始发黑变糊了。
他面无表情把酱倒进垃圾桶里。
只能从头再来。
好在储备的食材够多。
早饭做好了,徐星唯兴冲冲跑餐厅来看,是蘑菇培根意面?
这跟她刚刚看到的食材毫不相干啊。
但卖相很好,色泽鲜润还点缀着罗勒叶,闻起来也是浓郁的蘑菇和奶香味。
徐星唯把面条卷起一大团吃掉,味道和想象中一样好。
“你平时经常做饭?”
“放假的时候会自己做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经常给自己做,但还是不会颠勺,你好熟练。”他炒菜时的一举一动,让徐星唯觉得似曾相识,会联想到街头巷尾的大排档。
韩程平静地说:“出过摊,缺钱的时候什么都做过一些。”
她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。
真是专业选手啊。
不过“缺钱的时候什么都做过”这个说法有点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联想……
果然,他又立刻解释说:“违法和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没做过。”
她笑了,真是个严谨的补丁。
当天晚些时候,韩程就搬去宿舍了,徐星唯买的生活必备品也陆续送到,鸠占鹊巢,正式在他家住下。
周末,房东给她打电话来,说楼栋暂时解封半天,可以先回去把一些贵重物品拿出来,后续会持续封闭一周左右,排查并修复被损坏的电路。
徐星唯本来想一个人回去,出门前,却收到韩程的消息。
【韩程:你住的那栋楼开放了吧?有什么需要带过来的吗?我陪你去。】
【徐星唯:你也知道吗】
【韩程:那天晚上我找物业要了联系方式,看后续处理。】
【韩程:你那天情绪不太好。】
她感叹韩程的周全,连这些细节都帮她留意了。
【徐星唯:平板证件钱包什么的带出来就行我一个人去也可以】
【韩程:我陪你去。】
很坚决的态度,仅仅是透过文字,徐星唯也能感觉到。不像平常轻言细语或诚惶诚恐地问好不好,也没说理由,就是莫名执意地要陪她去。
以目前的他和她来说,也正常,但一派平静之下好像又藏着千丝万缕。
【徐星唯:韩老板今天不加班了吗】
【韩程:这段时间没有工作。】
【韩程:你想去哪玩,或者想去哪家餐厅,我都陪你。】
【徐星唯:别吓我没生意了吗】
【韩程:有的,公司在盈利。】
【徐星唯:……】
【徐星唯:不跟你说了我要出门了】
【韩程:好,我就在地下车库等你。】
【徐星唯:你已经到了?】
【韩程:刚到的。】
一上车,徐星唯就看见座位上的纸袋子,她翻了翻,里面有关东煮,有奶茶。
“可我早餐已经吃很饱了。”虽然嘴上是这么说,她还是毫不客气地咬下一颗鱼丸。
韩程替她把安全带系好,淡淡“嗯”了声,似随意地问:“早上吃了什么?”
“三明治啊,牛奶啊。”徐星唯边吃边含糊说着,隐约想,最近韩程尤为关切她心情好不好胃口好不好。
车上路了,一路开得极平缓。她咬着奶茶吸管,无端想到以前自己是避免在车上吃东西的,颠簸起来胃会难受,还晕眩,但坐韩程的车居然完全忽略了这些问题。
他开车一向很稳,不加塞也不抢红灯,新手在前面晃晃悠悠也没气急过。
到租房楼下,徐星唯仰头张望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楼层,一时陷入久远不着边际的回忆中。
“戴着吧,会有残留的烟味。”韩程递来一只口罩。
徐星唯收回神思,把口罩带上。
“叮咚”。
到达住的楼层了,电梯门打开,深邃幽黑的走廊出现在眼前,迎面扑来的凉意让她头皮一紧。
上下三层楼都断电了,一片黑暗,没有一丝光线的走廊让她极不适应。
走了几步,清晰的脚步声在不辨方位和距离的黑暗里回荡,隔着一层口罩也能闻到弥漫的烟味。
手被韩程轻轻握住,手电筒的暖光在眼前流淌开来,照亮方寸大小的空间,墙壁上,天花板上残留着一团团被火撩过的乌黑痕迹,广告牌上的人脸焦化了一半,半张嘴灿烂地笑着。
徐星唯忽然有点庆幸他陪着一起来了,这简直是绝佳的惊悚片现场。
两人一路摸索着走到门前,徐星唯掏出钥匙开门。
屋里冷冷清清,惨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照进来。
韩程先去把窗帘拉开,回头看了她一眼,犹豫道:“你收拾吧,我等着。”
她点头,把阳台的行李箱拖来客厅,利落地把常用的日常用品和贴身衣物等收起来装好,又从卧室里抱出笔记本、平板,一本在看的专业书。
行李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,她抱着一大摞东西,寻思怎么放,韩程把他的背包打开一个大口子,递上来,她就一股脑装进去。
还有就是钱包,一些重要的证件资料。
徐星唯拉开他背包外层拉链,把钱包卡包往里塞,啪嗒一声,一张小卡片从包里漏出来掉地上。
她蹲下去捡,发现是韩程的食堂饭卡,玉兰轩的,那里是独立的饭卡,不绑定不记名,上面有他手写的手机号,防丢失的。
似曾相识的影像在她脑海里掠过。
她搜寻遥远的记忆,想起来了,这张饭卡她曾经捡起过,上面的手写字迹她也看到过,她捡了韩程的饭卡?
很久了,是大三时候的事吧?
每周三有一节晚课,课前,她常会去玉兰轩吃晚饭,那里人少清净,窗外还有一片葱翠的竹林,每次,她都坐同一个位置。
饭卡就是那时候捡到的。当时她根据号码联系了,但很奇怪没收到回音,她那会儿赶作业赶得昏天黑地,付子然还积极自告奋勇说他去还,就让他帮忙处理了,然后她就把这事忘在脑后。
所以她和韩程是在那个时候加的微信?
她捏紧了那张饭卡,一时间思绪纷乱,很多话想问,又不知该从何说起,一抬头对上他的眸子,心头竟一慌,后退了半步。
他戴了口罩,大半张脸都被遮住,双瞳显得尤为黑白分明。
——只露出眼睛的模样一瞬间击中回忆。
恍若隔世的熟悉感令她呼吸一顿,凌乱的印象闪过,恐慌和仓惶从记忆深处卷土重来。
只一瞬就消逝了,但冲击之下的余震久久回荡,震得她脑海嗡嗡作响。
“星唯?”韩程僵硬地站在原地,不敢动,声音竟有一点发慌。
徐星唯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,匆忙把饭卡塞回包里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回答得心不在焉的,仍然在游神。
韩程看了她好几眼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。
两人收拾完行李,刚进电梯,韩程就把口罩摘掉了。
小方格里的楼层数字平缓地往下降,徐星唯出神地盯着。
“我们以前会不会在哪里见过面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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