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麦芽糖
剧组早已收工,昏暗的片场一片寂静,谭一霖也提前闪了,临走前,还嘲笑了一句“望妻石”。韩程走出冷清清的摄影棚,就看见大门口矮阶上坐了个人,低着头,那人似乎也被动静吓了一跳,回过头来。
“韩程?”矮阶上的叶昕一脸意外,“你还没走吗?”
韩程略点点头,走近了几步,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到她脚踝处一片血色。
“哦,这……”叶昕也看自己的脚,难为情地笑了笑,“我忘了一本书回来拿,上台阶时开了点小差,就把脚崴了。有点肿,但应该没有脱臼……吧?”似乎自己也拿不准。
她看脚踝鲜血淋漓的,又连忙解释:“这血看着吓人,其实没什么,就是擦破皮出了点血星子。你知道碘酒什么的在哪儿吗?我消消毒,上点药,就差不多了。”
韩程转身去储物室找药,没一会儿又折回来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啊?没了?”叶昕愣半天,长叹一口气,“那你知道这附近有医务室吗?新校区我来的也少,还不熟。”
韩程说:“不远。直走,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医务室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叶昕脚上试探性使力,顿时倒抽一口凉气,秀气的脸皱成一团。她蹙眉,看了半天自己的脚,深吸口气一鼓作气站起来。
“嘶——”还没站直又无力地坐回去。
叶昕没说话,不自觉回头看韩程,又悻悻收回眼神,怕唐突,最后只是不言不语抱膝坐在原地。
半天没等到人过来,叶昕忍不住回头去看,人早不见了,暮色昏沉,模模糊糊瞥见那个身影进了道具间。
叶昕紧盯着道具间那扇门,一分钟后,终于等到他出来。
推来一副空轮椅。
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她意料。
毕竟是拍摄用道具,轮椅款式还是老式的,韩程试着推了下,还算好用,但连接处有点松动,又找了把螺丝刀把螺丝上紧。
叶昕眼睁睁看着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“直走,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医务室。”他又一字不差原样重复了一遍。
见叶昕一言不发,韩程想了想,把螺丝刀也递给她了。
“左边轮环容易松,半路如果再出问题,把螺丝拧紧就行。”
……
晚霞染红了天际和湖水,徐星唯托腮,望着水天一色的风景。
身后有脚步声赶来,略匆忙。徐星唯回头,正对上疏朗的眉眼,清爽碎发打下一片暗影,额间沁了些细汗,明显是赶过来的。晚阳的碎片落在眸子里,朦胧的光晕笼罩周身,好看几乎得不真实。
“晚了点,抱歉。”韩程轻轻喘着气,望着她说。
徐星唯失笑,她完全没觉得哪里晚了,这才过一刻钟不到吧?
正想着,手里已经稀里糊涂接过纸袋,里面是酸奶杨梅。
徐星唯扬起脸看他,笑着问:“好巧,你也喜欢喝这个啊?”
“嗯。”他淡声承认。
一杯加冰,一杯不加冰,让她自己选。
“谢谢啦。”
她选了不加冰的,把剩下那杯递给韩程喝。
一路上,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在他们俩身上停留,显然是某人太惹眼的缘故。
如此被展览了大半程路,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,他们好像并没有按原路返回?她不熟悉路,只是下意识跟着韩程走,那就是他把人带偏了。
是故意的吗?
“这好像不是回去的路吧?”徐星唯看着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某人,忐忑问。
“先去吃饭吧。”轻柔的声音从半步之外的距离飘来。
吃饭?
徐星唯懊恼,都怪自己只想着来玩,什么后果不考虑,现在好,正撞上饭点了。别人处于礼貌总要表示一下,可她怎么好意思呢?
这边的她胡思乱想,几步之外的韩程脚步却渐渐放慢。他略微回头看她一眼,想了想,淡声说:“对了,律所的朋友回复我了,证据充分,用人单位肯定要赔偿相应损失的,像这种情况,可以直接在网上诉讼平台办理,也不需要请律师,他当时有点忙,后续我再帮你问清楚。”
“是吗,那太好了。”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嘴里说着好,好什么自己也不知道,一门心思还在苦恼一顿饭就是一个人情,该怎么办才好。
对了。
她后知后觉,诉讼这事儿他帮了忙,自己也说要请吃饭的。
这样一来一去不就解决了?
徐星唯抬头追上,终于迈出了轻松愉悦的步伐。
转眼到了美食街,吃什么又成了难题。她顺着五光十色的餐馆一溜看过去……螺蛳粉?那万万不行!烤鱼?以她目前容易神志不清的状态,可能会吃出安全事故。
一家家餐馆在她心里默默被否掉,走了小半条街后,她求助地望向韩程:“我的选择困难症犯了,你来决定吧?”
她出奇地有信心,韩程一看就是从来没有这种烦恼的人。
不负她所望,某人一口答应下来。
“好。有什么忌口的吗?”
徐星唯摇头。
他会意,带她往美食街深处走,在一家平平无奇的中餐馆前停步。
餐馆规模不大,普通装修,人气也一般,和那些招摇的网红店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,估计哪天从这个地球上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发现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韩程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些:“点吧。”
“不不。”徐星唯直接摊开菜单送到他面前,“朋友都知道我有点菜debuff的,凡是我点的必定难吃。”
他唇角微弯,淡声说:“好。”
说罢,低眉垂眸看起菜单来。
空气安静了一会儿,徐星唯望着对面人,有点走神,韩程事无巨细都会认真回应她,其实脾气很好吧,也很有耐心,并不像外表那样疏离清冷。
看久了,唇角忍不住上扬。天生的老成端正,眉眼又标致,连看个菜单都显得情深义重。
她转过头去,试图掩饰脸部肌肉忍不住向上的走向。
但晚了。
也许是察觉到什么,也许是凭空感应,韩程忽然抬起头看她。
“嗯?”
不再是那副半永久稳重淡定,有点懵,有点迟疑,像正睡着懒觉被强行叫醒的猫,一贯老成之下,难得流露出纯良无辜的少年感。
可爱。
徐星唯移开眼神。
空气又安静下来,翻菜单的声响却比之前急促得多。
因为人不多,十几分钟菜就上齐了,都是家常菜。有一道豆腐丝做的汤第一时间引起徐星唯的注意,韩程默默盛了一碗递给她。徐星唯道谢,尝了一小口,味觉记忆铺天盖地冲击而来,瞬间穿越回从小生长的地方,是家乡的味道。
“这个老板是宾城人吧,我们那儿最爱做这道菜了。”徐星唯慢吞吞说。
汤色纯白如玉,只有豆腐丝,但又远远不止豆腐丝,汤底用青鱼、冬笋、口蘑、花菇、枸杞等熬出来的,徐星唯出来上大学就没吃到过这么原汁原味的了。
韩程欲言又止望着她。他的目光一向是淡而静默的,像月下平湖,广袤,深寂,湖水起了涟漪也只是悄然散去,从不为人所察觉。
“我也是。”淡淡的声音。
徐星唯眼睛一亮:“那我们不就是老乡?”
宾城巴掌大一块地方,好学校就那几所,她想了想又兴冲冲问:“你在哪上学?该不会也是一中的吧?”
这个猜测马上又被她否了,他若在,女生之间早传开了,如果是同一个学校,她不可能不知道。
“八中。”韩程低下头,神情被掩盖,“偶然发现的这家店,就来了几次……是很巧。”
“与一中只隔一站路啊,八中那一届的战绩确实比我们学校好点。”徐星唯喃喃自语,暗自神伤,“像我就拖后腿了,本来也想报你们系的。”
他眼眸一黯。
徐星唯说完就忘,望向他,月牙似的眼睛里闪着星芒:“对了,今天听谭一霖说你台词好,那他们之前拍的片子你有配过音吗?”她最喜欢听广播剧了,之前只听说韩程是数媒系的,所以很意外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学校社区论坛,找到了相关专栏。
“谭一霖拍了不少微电影……”她随手点开了一部,“哪些有你?”
“不多。”韩程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,“是《余光》?”
“这里面有你?”徐星唯星星眼看他。
“算有吧。”他答。
什么叫做“算”啊?徐星唯无语,就算配的路人甲好歹也是个角色啊。
见正片开始,她赶紧拿出一只耳机带上,仔细听起来。
男主好像不是,女主哥哥的声音……也不像。
画面切到男主的画室,一束和煦的阳光撒在窗边向日葵上,清风拂动洁白的窗帘,男孩握住女孩的手,一点点教她作画,空气清冷寂静,只有铅笔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。镜头又慢慢下移,两人的左手松松地交扣在一起,旁边是卷成一个肉团的狸花猫。
桌面有些宽,韩程稍稍起身凑过去,给她指了指屏幕里那只猫。
温热的气息也随之靠近,若有似无掠过脸上、耳畔间,徐星唯屏住呼吸,绷紧了身体,思绪在一瞬间僵住。
“呜~”
耳机里,半梦半醒的小狸花发出安逸的呜咽声。
几乎同时,她懂了韩程的意思。
只怪电影音质实在太好,耳机里那声呜咽轻盈柔软,连气息都可闻,像一根羽毛轻挠她的耳朵,拂在她的心上,一想到是韩程,耳根更不可救药地发热。
“你是猫!?”
徐星唯一慌,把手机锁上,一抬头正迎上他的脸,细密睫毛慌张地闪了闪,如墨的眼瞳里映着清晰的她。
韩程倏地收回手,眼神飘忽,用手指蹭了蹭鼻尖。
半晌,才迟钝地点点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端菜路过的大婶听到这段怪异的对话,斜眼看过来,一脸诧异的表情。
两人在各自座位上严肃坐好。
徐星唯还有点迷蒙,又不由自主打开社区,点开那部电影:“你声线和台词都好,没有去配男主吗?”
“男主不缺的。”他一脸淡定,“所以我会帮忙补充一些,非人类生物。”
徐星唯忍不住笑了。
菜肴和电影都很下饭,人更是,徐星唯吃了很一大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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