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柠檬糖
她本能地想后退,耳边响起他的询问:“怎么了?”
声音很轻很温和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抚平了她心里的毛躁。
“没事。”徐星唯仰头对他笑了笑。
韩程将对面略扫过一眼,待她调整好,两人才一同往前走去。
鸭舌帽男生看见人来了,两眼放光,可看到他身侧的徐星唯,旋即愣了下,讶异的目光来来回回扫过两人,表情在见鬼、疑惑和一丝诡异的讥诮间反复横跳。叶昕比所有人都要淡定得多,仍旧丝滑地聊着天,眼神时不时在韩程和她身上来回盘算。
徐星唯暗暗定神,坦然面对她的目光,保持面无表情。
鸭舌帽男生拍拍韩程的肩膀,转头和叶昕介绍:“韩程,我兄弟。”
叶昕连连点头,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一霖,十……难怪你被叫做十哥啊。那我也这样叫你好了。”
她的病号服大了一号,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衬得人尤其清瘦,再加上病人妆面,苍白的脸色,毫无血色的嘴唇,更显得我见犹怜。
“行行,你们随便喊。”谭一霖随性应着,目光落在徐星唯身上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汉服社的徐星唯。”韩程介绍道。
“哦!原来是这样。”谭一霖故意加重了然的语气,却不以为然盯着他,好像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。
韩程不为所动:“你需要都带来了。”
“行。”谭一霖吊儿郎当挂他身上,同时冲徐星唯笑得一脸灿烂,“我们学校汉服社就是给力。”
天花乱坠的夸赞让她不大好意思,礼貌性地笑了笑:“能帮上你们的忙就好。”
“十哥业务水平没话说的,肯定能拍得很唯美。”叶昕接过她的话茬,转而又唉声叹气,“只是我,哎……我这部分估计是不行了。”
她紧了紧怀里的剧本,又愁眉苦脸翻开,一脸泄气的表情。
“觉得哪里最困难?”谭一霖关切地问。
“主要还是这段。”叶昕皱着眉,表情认真又凝重,“女孩被告知再也无法跳舞,崩溃想自毁。两人的对手戏很激烈,但同时台词不少,情绪也要层层递进地表达,对白的节奏和语气要怎么安排,我实在是没头绪……哎,不是科班想拍戏可太难了,我还是回去学我的数学好了。”
“别呀。”谭一霖目光赞许,“你能考虑到这些问题已经很不错了。至于你说的台词啊……”
他像献宝似的把韩程推出来:“要不你跟他对下词儿?他配音拿过奖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叶昕闻言惊讶地看着韩程,目光隐隐含着惊喜和期待。
一瞬间的风云变幻,让徐星唯缓缓冒出一个问号。
“抱歉,还有点事情。”
韩程轻描淡写地否了,并轻轻松松让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。
叶昕被冰冷如铁的态度噎到,眼中流露几分薄怒,瞬间又恢复如常,眼角落寞地垂下来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拒绝来得太突然,谭一霖保持着推人的姿势,僵笑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好兄弟这么不给面子,只能磕磕巴巴打圆场。
徐星唯:“……”
当前形势过于复杂,以至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。
只有韩程坚决贯彻“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”,直截了当问谭一霖:“什么时候有空?”
徐星唯笑了笑:“那你们慢慢聊啊,我去附近逛一逛,还没来过呢。”她有意无意看叶昕一眼,才离开。
谭一霖跟现场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,又一胳膊挂韩程肩膀上,两人往休息室走。
剩叶昕留在原地。
她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,神色冷冷淡淡的,又低头,翻了几页手里的本子,可目光似浮着一层纱,根本没落剧本上。
身边陆续传来收工啦、去吃烧烤、待会儿还有课之类的闲聊。
她眼神微动,把本子整个卷起来,徐徐走进右手边的储物室。
储物室左右两边是长沙发和茶几柜,正对面是三个储物柜,叶昕径直走过去,从第一个储物柜开始翻找,直到拉开第二个储物柜最底下的抽屉,看到满满一柜子应急药品才停下来。她把处理伤口用的纱布、创可贴、消毒水化瘀散药膏等专门挑出来,一股脑扔进大门外垃圾桶里。
休息室里就开了一盏小壁灯,昏暗不明的光线下,谭一霖像一滩泥一样窝在沙发,翘着二郎腿,白眼要翻上天。
“放着自己的正事不做,来给我当搬运工?你的时间不是很值钱吗?”
韩程淡声说:“现在做的就是正事。”
“你的正事里从来不会有我。”谭一霖一脸怨妇相,愁云惨雾叹了口气。
下一秒他就灵敏地弹起来,手臂挂韩程脖颈上,目光饱含深情:“你不会真的搬个东西就走吧,这么绝情?帮兄弟个忙呗,这片子后期还没定,你给安排一下,对你来说就是小学生作业而已是吧,程大哥,韩老板?”
“你预算够吗?”平和目光对上谭一霖楚楚可怜的眼神。
“什、什么?”
预算?鉴于韩程常年一副面瘫相,谭一霖实在分不清这是否在开玩笑。
“有什么需求你整理一下,回头让人做个报价给你。”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气。
谭一霖愣住。
“靠,我靠!”
他使劲儿把人推一把,义正辞严说:“真没想到,这么俗不可耐的话,居然会从你嘴里说出来。韩程,在我记忆里你还是个清纯的男大学生。这还没毕业呢,就沾染了社会上唯利是图的铜臭气息?不就开公司了吗?你反省一下你这样对吗?我、我要告诉吴老头去,让他修理你!”
“吴老头”是系里一位教授,和学生打成一片,对韩程更是照顾有加。
谭一霖说风就是雨,这就拿出手机开始给吴老头打电话。
韩程静静看着戏超多的谭一霖,不紧不慢说:“或者你也帮我个小忙,就扯平了。”
谭一霖从善如流,冲他扬了扬手机:“我点个炸鸡,咱兄弟俩边吃边聊。”
在谭一霖防贼的眼神下,韩程把剧本拿来,并挑出了其中古代的部分。
“能调到这个月吗?”
“啊?”谭一霖被莫名其妙的要求整得一头雾水,猛抓一通后脑勺,“可以倒可以,就是——”
他仿佛想通了什么,贱兮兮一笑,不怀好意盯着韩程:“你看啊,原本现代戏是计划先拍的,现在全部得推迟,古装戏要求不一样,设备得重新调试,还要加班加点搭布景,本来我下星期要古镇玩几天,这下铁定去不成了,哎……”
韩程点点头,表示认同。
谭一霖见有戏,更滔滔不绝:“哎,我跟你说,当导演真的操碎了心,最最痛苦的还是剪素材,这次的素材估摸着有一百多个小时,可每个镜头都是我的亲生骨肉啊,你说我怎么舍得……”
韩程:“交给我。”
谭一霖眼睛一亮,又说:“还有件事,有个学弟台词太含糊,后期得补录,这次是现场收音,声场不一致又怕太违和,我也不太擅长处理这个。哦对了,还有一段旁白没着落,之前也找人试配过,我还是不太满意,哎……”
韩程:“还有吗?”
见他通通照单全收,谭一霖喜出望外:“你等等我再想想啊……害,好像还真得整一份清单。”
“好。”韩程全部包揽下来,这次完全不提钱的事了。
“够兄弟,我就欣赏你这种人。”此时炸鸡也到了,谭一霖拿了个鸡腿狼吞虎咽地啃。韩程见他满手满嘴的油,面无表情把人推开,不让挂脖子了。
“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妹子挺可爱的,给个联系方式呗。”谭一霖口齿不清说。
韩程目光立刻冷下来:“没有。”
谭一霖差点笑噎住:“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?之前不装得挺好吗?”
韩程没理他。
“老实讲这几年我也怀疑过,你不是有那个问题,就是有那个问题。”谭一霖比划了一下那些所谓的“问题”,给了个只可意会的眼神,“还好,现在看来是没问题的。”
他把鸡骨头扔了,又自顾自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啊,那个妹子是真的可爱,特招狼的那种。可惜眼角那儿好像有道疤?其实也没多大事儿,残缺美更动人嘛……”
说完他就意识到这话过了,猛地瞥见韩程脸色相当不好看,阴沉得吓人。
谭一霖立刻噤声。
徐星唯在路边自动贩卖机买水喝,但这台机器没法扫码,她只能在包里找零钱,左右找不出合适面额的纸币,身侧忽然迎来一阵清新的香水味,有只手越过自己投了纸币进去。
“喝什么?”叶昕的声音淡淡响起。
“你自己喝吧。”徐星唯不咸不淡看她一眼,转身就要走。
“其实我也觉得付子然做的不对。”叶昕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。
徐星唯停下,静静望着她,主要想看看她还能说什么鬼话。
叶昕微低头,视线转向旁边的大树:“他跟我说你们已经分手了……我真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的。后来我还跟他吵了一架,我说有你这么幼稚的吗?说不好听就是没担当。”
徐星唯不以为然,心想然后呢?跟我说这些?
叶昕又叹气:“难怪我好几个姐妹都找了比自己大很多岁的,那句话说的真对,同年龄的男人大多数就是不成熟,毛躁又轻浮,还得靠我们慢慢教。”
她心里默默翻白眼,劈腿还不能叫劈腿,叫“不成熟”对吗?
“不过,你还好。”叶昕又小心翼翼望她一眼,“韩程看着比同龄男生稳重多了,你俩就算闹什么矛盾,他应该也会让着你……”
“我俩没关系。”徐星唯懒得再应付她。
叶昕眼神微动,见徐星唯要走了,说:“对了,刚刚看他们去融媒体中心了,如果你要找人的话可以去那边。”
徐星唯没打算去找人,毕竟自己是不相干的人,贸然去打扰很唐突。
她在附近几个片场看新鲜,手机忽然收到消息。
【韩程:你在哪?】
她盯着屏幕犹豫好一会儿,不确定韩程是不是正忙,措辞,打字,又删掉。
【徐星唯:我就在宇川楼附近玩这里有人在涂鸦呢】
她想了想,又补充一句。
【徐星唯:你先忙你的事就好】
过了一分钟,收到消息。
【韩程:好。】
【韩程:有事就叫我。】
【徐星唯:好的】
涂鸦结束了,片场的新鲜也看完了,她在湖边找了块石头休息。
天色逐渐昏暗,已经接近晚饭时间,大多数棚子都收工了,人也走了大半,比白天冷清许多。她随手投递几份简历,心里想的却是万一人家还在忙呢,要么自己打车回家算了?
没犹豫多久,又收到韩程的消息。
【韩程:现在不早了,想回去吗?】
她心里忽然不纠结了。
【徐星唯:好呀】
【韩程:还在宇川楼附近吗?】
【徐星唯:在湖边凉亭那里】
和最初的摄影棚相比,算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,也不好让人家直接过来。
【徐星唯:你离这里远不远找个你和我都近地方碰面吧】
【韩程:我去找你,你就在那里等我。】
看着手机屏幕,徐星唯犹豫不决。
【韩程:我离得不远,直接过去就可以了。新校区你也不熟悉。】
她不好再推辞,发了个秃头兔子乖乖坐好等待的表情包,发完后再次感慨,韩程这人是真的严谨啊,标点符号一个都不漏。
也不知道他爱用什么样的表情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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